胡了了用毯子將自己包裹得像粽子,可手腳還是冰涼。南下前,她去監獄看了秦宇。雖然那是她的傷,但她明白,哪裏開始的,還得在哪裏結束。
秦宇清瘦蒼老了許多,高大的身軀似乎也有所萎縮。難道人的一生就是一個不斷膨大和縮小的過程?最後通過衰老走向那個虛無的地方?
看著他鬢角的白發,胡了了的眼淚突然湧了出來。如果不是自己,正當壯年的他此時還意氣風發的在執掌著這個城市,指點一切。
「恨我嗎?」
「恨我嗎?」
兩個人異口同聲問出了這句話,眼裏均有淚。
「看到你沒事,還能來看我,真的很開心……」秦宇的聲音哽咽。他已毫無作秀的成分,全部在本色上演。
此次相見,他們說的話不超過十句,只是靜靜地看著。沒有約定,然後,微笑著一起轉身。那一刻,他們明白了,彼此間無論是愛還是恨,是恩還是怨,均經化成風中的微塵,飄散不見了。
走出監獄大門時,胡了了看到一個十五六歲的男孩子攙扶著一個老太太,顫顫巍巍地向監獄的大門口走來。旁邊停著一輛車。她走過那輛車的時候,車門突然開了,莫麗華從車裏下來一把扯住了她,沖前面的一老一少喊:「這就是害你們的兒子和爸爸坐大牢的狐狸精!」
胡了了恍然明白,那一老一少是秦宇的母親和兒子。
第二章:武林處處有外傳(2)
剛還步履蹣跚的秦宇母親像突然打了強心針,猛地甩開孫子,步履如飛地跑了過來,一口又黃又濁的痰吐在了胡了了的臉上,粗糙幹枯的手跟著那口痰狠狠地刮在她的臉上:「你這個X養的賤貨,我們老秦家做什麼對不起你的事了,你把我兒子害成這樣?你還我兒子,還我兒子啊!」她揪住胡了了狠命地搖晃著。親情,讓一個原本善良的老人完全失去了理智,近乎瘋狂。
莫麗華陰冷地看著,這是她一直想做卻沒能做的,現在由秦宇的母親幫她完成了。秦宇出事後,秦母聞訊趕來,哀求莫麗華陪自己去看兒子,否則莫麗華永遠不會來這裏,但也只是讓兒子陪著奶奶進去,她不想再看到那個欺騙她、讓她在A市無法抬頭的男人。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胡了了,真是天意讓她出此惡氣。
秦宇的兒子秦操跑過來拉開了奶奶,胡了了才得以脫身。家中的劇變讓這個正處於青蔥歲月的男孩子一夜間成熟起來。胡了了趁機狼狽地逃脫了,像一只喪家犬。
探視秦宇回來後,胡了了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一天沒有出去。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明白生她養她的C市再不是她的容身之所了。鋪天蓋地的緋聞已讓父母無法容身,無論她怎樣委婉拒絕,周大興依然如故對她好。胡了了暗想,只有自己離開了,才可以擺脫這一切。
胡了了的想法得到了哥哥胡凡的支持,因為愛情不是感恩,不是回報。既然她不愛周大興, 離開讓他徹底死心才是真正地對他好。因此胡凡也有意讓胡了了離開傷心地南下發展,這樣有利於她療傷和開始新的生活。
飛機繼續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飛行。大部分旅客都進入了夢鄉,白苓和胡了了卻睜著空洞的眼睛無法閉合。陌生的C市對於她們來說,是異鄉。
異鄉,卻是別人的故鄉。
凡是曾經輝煌的事物,一旦消亡,總有一點沒落的哀傷,不管是感情還是一個帝國的消亡。帶著埋葬感情的期望,胡了了和白苓總算漸漸沉入了夢鄉。
多數坐飛機的總會看不起會乘火車、或長途汽車的人,認為飛在天上的比在地上跑的要高人一等。因此許多人認為坐飛機的,皆是優雅體面的人。
白苓卻在飛機上遇到了一位優雅和體面均欠妥的人。她好不容易有點了倦意,身後的一位為了自己舒服,就用膝蓋頂她的座椅靠背,她調整了幾次坐姿都不行。被感情折磨的頭痛欲裂的白苓的忍耐到了極限,幾次用手捶打椅靠警告,可人家根本將她當作浮雲,甚至嘟囔:嫌不舒服你坐頭等艙呀。
第二章:武林處處有外傳(3)
白苓正要還以顏色的時,廣播即時響了起來——C市到了。
飛機剛著陸,白苓解開安全帶,忍無可忍地指著後面那位的鼻子當起了河東獅:「你媽沒教你損人利己的事情不要做嗎?」
「你嫌不舒服不要坐經濟艙呀……」對方也不是省油的燈,馬上接上了火。白苓像火藥般劈裏啪啦炸了起來,機艙內回旋著兩人直沖雲霄的叫罵聲。
「惹是生非」簡直成了白苓的標簽了。胡了了不想跟著她一起丟face,想迅速取出行禮下機走人,站起來的時候忘記解安全帶,又被帶回到坐椅裏,越急卻越解不開。胡了了的心中發出了一聲哀叫。
就在她急得汗都要冒出來的時候,一雙男性的手幫她打開了安全帶。她感激地抬頭看了一眼:這是一張棱角分明的臉,濃密的眉毛又長又黑,大眼睛亮得讓人心慌,鼻子簡直就是羅丹刻刀下的傑作, 又挺又直,下巴堅毅而有個性。
這長相還算不俗吧,是胡了了欣賞的那類。可他長得什麼樣子,已不關她的風和月了。
嶽智峻在胡了了打量他的時候,已經打開了行李箱的門,問哪清哪個是她的後,幫她拎了下來。
「謝謝!」胡了了淡然向他道謝,然後拉著箱包向前走去,將鬥雞般仍在爭吵的白苓遺落在了那兒。
「謝謝」已演變成所謂文明人類不得不常常使用的一種道具,以證明你的確是個有教養的上等人,就像出門你如果不是坐飛機,或高鐵,你都不好意思跟人說。不管事實上是不是那麼回事。
收獲了「謝謝」後的嶽峻智其實更想要胡了了的姓名、住址、家庭情況,委婉清麗的胡了了,是他喜歡那類女子。可惜,沒等他開口問,她已匆匆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