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茜沒有回答,舉起杯和她輕輕地碰了下。白苓曉得她不願意就此談論,便端起了杯子。
一個男人突然走到她們的桌子前,說:「對不起,兩位小姐,能否打攪一下……我們一定在哪見過?」他話是對兩個人說的,卻目光炯炯地看著白苓。
白苓的眉毛擰成了毛毛蟲,打量眼前的男人——從他身上的服飾可以看出還算有點品味,可是這句舊得提拿不起的搭訕用語,就像一部優秀的電視劇中插播的蹩腳廣告,令人不舒服。
「但願我沒有打擾到你們……」他自來熟地坐下了。
「事實上是——您已經打擾到了我們。」小茜的眼睛看著窗外,卻是針對「插播廣告」說的。
「抱歉……」?插播廣告嘴裏這樣說,卻毫無半點羞愧而去的意思。白苓只好接收了這個既定事實,強迫自己面對他:「請問您在哪裏見過我?」
「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在你們C市報業集團崔總的辦公室咱們見過。」他的眼睛雖然不大,卻很有神,年齡大概在四十歲左右,頭上的植被還算茂密,這點令白苓稍感欣慰。白苓最討厭頭部生態惡劣的男人,窺一斑而知全豹,從那些鋥亮的腦門就可以讀出他們夜夜笙歌而引發的腎虛來。
「或許大概可能是……」他的話讓白苓真的產生了恍然若識的感覺。
「我叫夏雙生……」他畢恭畢敬地雙手捧上了名片。白苓接 過來看後知道他是某名酒的銷售商,同時做著進出口貿易。
第三章:人生就是拍賣場(3)
「夏先生,我可沒有名片呀……」白苓變色龍般很輕松就換上「笑容」這件偽裝色,她的醉翁之意其實是夏雙生的腰包。同時,她在心底狠狠地「呸」了一自己一口:肯定是受了葛朗台轉世的胡了了汙染了。
「白小姐,我讀了你采寫的『C市風情』,文筆令人敬佩呀,同時也深有感觸……」夏雙生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小茜覺察出他有話想單獨和白苓談,站起來說:「你們聊,我到湖邊走走。」
「不用!」白苓拉住了小茜,她和夏雙生完全算 是陌路,沒必要背著小茜說話:「夏先生,你有什麼事盡管說。」
夏雙生猶豫了足足有兩分鐘,仿佛經過一場艱難的跋涉:「我想問,我的故事有沒有資格上《C市風情》?」
「您想接受我的采訪?」白苓的眼睛裏立馬亮起了兩盞燈。
「是。可是我……」夏雙生局促的樣子哪像個叱吒商海的生意人,簡直就是個會臉紅的男生。
他剛才勇於插播廣告的勁頭哪去了?白苓看著這個前後表現落差很大的男人感覺十分好玩。他就像一尾魚不在水裏遊,突然跳到岸上開始走路一樣,讓白苓覺得他的故事肯定與眾不同,至於怎樣將這個故事深挖廣挖,就看她的本事了。
「夏先生,實話對你說吧,小茜就是我的采訪對象。現在的人壓力太大,如果再不給自己找個解壓的方式,是非常危險的。而傾訴,就是最好的減壓方式,因此你有什麼心思盡可以講出來,不必這樣遮遮掩掩的……」此時的白苓就像誘惑白雪公主吃下毒蘋果的繼母,她給夏雙生倒了杯酒,想用酒精的特質來讓他放松警惕。為了挖掘到自己想要的東東,她還適當地出賣了下小茜。
「夏先生,如果您感覺我在這裏說話不方便的話,我可以回避的……」原以為小茜會因為被出賣而有些怒呢,沒想到她一派落落大方的樣子,甚至沖夏雙生舉了舉杯子。
夏雙生沒有立即表態,輕輕地啜起了酒。這安靜來得如此跌宕起伏,令三個人的視線均看向了漂泊不定的雨。
「好吧!」夏雙生終於下定了決心開始傾訴,仿佛立臨終遺囑似的小心謹慎。
第三章:人生就是拍賣場(4)
十幾年前夏雙生和妻子一起南下來C市打拼,隨著生意的蒸蒸日上,他越來越多的晚歸引起了妻子的不滿,妻子懷疑他在外面有了別的女人,開始查看他的電話並跟蹤他。為了打消妻子的疑慮,他選擇的合作對象一般都是男性。後來他認識了一個叫程征楠的人,兩個人合作很默契,那天他們喝著聊著,他將自己的苦惱全部和盤托出,直到酩酊大醉人事不醒。
「我是被妻子的尖叫聲驚醒的。醒來後我發現自己在酒店的床上,赤身裸體地和程征楠抱在一起,至於我和他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我真的一無所知。無論我怎麼向妻子解釋她都不再聽,只是恨恨地瞪著我,然後轉身跑了。等我穿好衣服追出去時,發現酒店的門前圍了一群人,中間躺著的正是我的妻子——她跳樓自殺了!……」夏雙生兩眼空洞洞地望著窗外,那是一種疼痛至極後的無聲呐喊,雖無聲,白苓和小茜卻都聽到了。怪不得他不願意講述,國人對同性戀的容忍度幾欲為零,不管是真的還是假的,一律會視他們為洪水猛獸。
夏雙生抬起了頭,眼睛裏寫的是「誰願意相信我?」
「我相信你!」白苓向他伸出了手。人和人之間原本就夠冷酷無情了,多一份寬量之心,就是挽救一條生命。面前這個還算優秀的男人(假如他說的一切都是真的話),背負的包袱 實在太沉重了,能夠為他減點分量為何不去做呢?
「我也相信!」小茜也伸出了手。
……
這是一場意外的采訪,因為它釋放了一顆被囚禁的靈魂,於沉重中又格外的輕松。
雨住時,外面已是一片暮色。
夏雙生開車將她們送到了蓮馨花苑小區門口,揮手道別時他問:「明天我有一個新產品上市的發布兼品嘗會,能否賞光?」他沒有特指邀請誰,似乎白苓和小茜一同邀請了,眼睛卻緊緊盯著白苓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