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衣

蔡智恒 作品 第 3 頁 / 共 11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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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虞姬成了板倉雨子的第一個台灣朋友。虞姬常主動邀板倉雨子吃飯,也常帶她逛街。透過虞姬的介紹,板倉雨子也認識了信傑和陳盈彰。但在信傑的生日聚會前,我一直沒機會認識板倉雨子。

第六章


虞姬後來說她對日本人也沒什麼好感,除了「少年隊」的那三個帥哥外。「那你們怎麼會從那時候就成為朋友?」我很好奇地問她。「嗯…她很親切吧!」虞姬想了半天,擠出了這個理由。「親切?是不是「親」自體驗才會有「切」身之痛?」我仍然半信半疑。「你別瞎扯。可能是因為板倉雨子的眼神很誠懇。」「誠懇?誠懇可以用來形容眼神嗎?那我的耳朵看起來會不會很實在?」「唉呀!反正我就是知道她是一個很好的女孩子啦!」

在信傑的生日聚會中,虞姬也帶了板倉雨子參加。於是信傑介紹了她∶「智弘,這位是我在曆史系新認識的學妹……」他指著一個從進門開始,就沒停止過微笑的女孩。她一直跪坐在坐墊上,仔細聆聽每個人的談話,卻從不插嘴。明亮的眼睛,白皙的皮膚,還有那兩顆幾乎可以比美吸血鬼的虎牙,使她看來實在不像是中土人物。

「Hai!Wa-Da-Si-WaITAKURAAmeKoDes,Ha-Zi-Me-Ma-Si-Te,Do-Zo,Yo-Ro-Si-Ku。」她霍地站起,對我行了一個標准的90度鞠躬禮,並用流利的日文阻斷了信傑的話頭。

哇ㄌㄟ!講啥米碗糕?原來她真是番邦姑娘!我求助似地望了望信傑,他卻只是微微地揚起嘴角,一看就知道他在忍住笑意。我搔了搔頭,不知如何應對,一臉愕然地愣在當地……

「對不起,我是板倉雨子。初次見面,請多指教。」她趕緊改口,用帶點特殊腔調的中文重新講一遍,並又鞠了一個90度躬。彷佛受到她的影響,我也手忙腳亂地向她行了一個接近90度的鞠躬禮。「我叫蔡智弘,也是初次見面,也請多指教。」

信傑看到我們的糗樣,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AmeKo,智弘是工學院的學生,人還不錯,你以後可以請他多幫忙。」信傑指著面紅耳赤的我,向同樣也是面紅耳赤的她這麼介紹著。「Hai!蔡桑,以後請多多照顧,A-Ri-Ga-Do。」她紅著臉回答,但仍然沒有忘記90度的鞠躬禮。而我這次,又不好意思地搔了搔頭。

「智弘,這塊拿給AmeKo。」信傑切了一塊蛋糕,努了努嘴角,往AmeKo的方向指去。並把音量放小。我猜不透為什麼信傑一付神秘的樣子,該不會想整我吧!‧我納悶地拿起這塊蛋糕,端給了她。「板倉小姐,請用。」「A-Ri-Ga-Do。蔡桑,你叫我AmeKo就可以了。」「A…A…Ame……」「阿妹」了半天,還是不知道接下來要怎麼念。

「A-me-Ko。Ame是「雨」的意思;Ko是「子」,所以我叫AmeKo。」她微笑地解釋著。「AmeKo,在台灣還習慣嗎?」用這句話當開場白,雖然不甚夠力,也算合情合理了。不然要問啥?難道問她為什麼跑來台灣學中文?這種問題她一定被問煩了,而且搞不好只是她吃飽飯沒事幹而已。

「一切都還好。台灣是個很好的地方,我很喜歡。」「跟人溝通沒問題吧!?」「嗯。只是有時聽不懂台語。」「在台南,聽不懂台語的確有點麻煩。」我附和地說著。然後就不知道要扯什麼了。而AmeKo跟我講話時,總是微笑地看著我的眼睛,並專注地聆聽。因為怕她聽不懂,所以我刻意放慢說話的速度,並去掉較為艱澀的字句。這樣的對話,不累才怪!

第七章


「智弘,過來一下。」信傑的聲音適時地化解我的危機。「有事嗎?」我走到他身旁問道。「AmeKo長得不錯吧!?」信傑不懷好意似地笑著。「你叫我來就是為了說這個?」「當然不是羅!我是要給你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什麼機會?是不是你意外保險的受益人要寫我?」

「你少無聊!是這樣的,AmeKo想找人教她中文,而她也可以教日文。」「所以呢?」「所以就便宜你這個臭小子了。」「拜托!為什麼偏要找我?我又不學日文。」「為什麼不學日文?」「第一,我不喜歡日本;第二,學日文對我沒用。」

「沒聽過「不以人廢言」嗎?你不能因為討厭日本人,就不喜歡學日文啊!」「我不是「討厭」,只是「不喜歡」日本人而已,這有程度上的差異。」為什麼不喜歡?我也說不上來。應該只是偏見吧!‧也許除了有曆史上的仇恨外,還有對於近代日本經濟上的強盛,我有著因嫉妒而產生的不滿。

「智弘,我知道你對日本還有一些民族的仇恨。但所謂「罪不及妻孥」,即使男人做錯了事,他的老婆和孩子仍然是無辜的,不是嗎?」信傑的話其實有道理,奈何我的偏見也不是一天造成的。「她可以沒有罪,但不代表我不能討厭。總之,我不想學倭寇的語言。」「我問你,你的野狼機車是不是日本制的?SONY收音機和電視機呢?還有CASIO計算機?科學實驗用的儀器?這些哪一樣不是日本貨?你有種就不要用這些日本貨,再來跟我強調你高尚的民族情操。」信傑終於看不慣我對日本人的偏見,開始教訓我。

「這不一樣啦!正因為日常生活中已經用了這麼多的日本貨,所以不希望靈魂也被日本汙染。」「我聽你在瞎掰!你還不是照樣學英文,難道你喜歡被美國汙染?」「英文是國際通用的語言嘛!怎能與日文相提並論。而且我的英文不好,所以靈魂還是很乾淨的。」我說不過信傑,只好開始強詞奪理。

「你別推三阻四的,要不要一句話!」「其實我也不是真的很排斥日文,只是覺得沒必要學而已。」「你實在是不知好歹,很多學弟搶著跟我預約,你竟然敢不要!?」「既然那麼多人搶著要,你就公開比文招親嘛!拔況我是工學院的學生,中文造詣哪有你們文學院的學生好。」

「這你就不懂了。假設要教小學生加法,叫大學生去教就是「殺雞用牛刀」。如果AmeKo的中文程度像支雞的話,那我們這些文學院的學生就是牛刀了。所以你這支菜刀剛好合用。」信傑拍拍我的肩膀,似笑非笑地說著。果然是文學院的學生,連損人時也是那麼地不露痕跡。「我這支菜刀夠利嗎?」「當然夠利羅!而且你又姓蔡,注定就是生來當菜刀的。」

「可是……」「別那麼多可是了。更何況你的台語也可以通啊!AmeKo也想學台語。說真的,要不是因為我不會講台語,哪輪得到你撿這個現成便宜。」「原來如此。你是因為自己無法勝任才想到我。」「當然羅!要不是因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才不會這麼照顧你。感動了吧!?」「好啦!我答應了總行吧!」

信傑走到AmeKo面前,指著我說∶「AmeKo,智弘的中文程度比我高,你可以向他多學習。」這家夥!罷說我是菜刀,他是牛刀,現在又說菜刀比牛刀鋒利。我實在分不清是贊美還是諷刺。「蔡桑,以後就拜托你了。」AmeKo露出虎牙興奮地說著,當然她的招牌動作又出現了。「彼此彼此,請別客氣。」

第八章


從此,每個禮拜二、四的晚上七點到九點,AmeKo會到我住的地方。前一小時,我教她中文;後一小時,她教我日文。我的日文程度,可以說是十竅通九竅。換言之,即一竅不通。所以她只好從ㄚㄧㄨㄟㄡ開始教我。而AmeKo的中文底子卻不差,所以我根本不算是教她中文,頂多教她如何欣賞唐詩宋詞而已。偶爾再夾雜著一些台語。

因此我跟AmeKo的溝通,主要是靠中文。如果中文仍然是雞同鴨講,就只好用英文。雖然我的英文並不好,但已經足以嘲笑日本人了。我也深刻地體會到微笑是人類共同語言的道理。因為當我們彼此不懂對方語言中的意義時,總是會相視一笑。

記得第一次上課時,我問她∶「AmeKo,為何你叫「雨」子呢?」她說因為她是在雨天出生的,所以她爸將她取名為雨子。原來如此。所以在晴天出生的叫晴子?下雪時出生的叫雪子?那麼在台風天出生的,難道叫風子?看來日本人取名字時也是很混。

她說她因此而非常喜歡雨天。當初會選擇來台灣而非大陸,有部份的理由是因為台灣多雨。她說她也跟雨天非常有緣。甚至在日本考高校及大學時,都碰到雨天。「所以,我的考試成績很好的。」她輕輕地笑著,不忘了露出那兩顆尖尖的虎牙。

後來,我很想告訴AmeKo,台南的冬天是少雨的。如果期待下雨,應該到台北。這麼說好了,如果台北在冬天下雨,是像家常便飯般普通,那麼台南的冬雨,就會像魚翅鮑魚般珍貴。可是我始終沒有告訴AmeKo,與其說怕她失望,倒不如說我怕她真的轉到台北去念書而讓我失望。

AmeKo住的地方,跟我只隔兩條街,還算很近。她有兩個室友,和田直美與井上麗奈,都是日本留學生。和田滿胖的,膚色黝黑,聽說是來台灣後常跑海邊所的。因為和田的家鄉在日本關東地區,一年中真正的夏季最多也只有兩個月。這也難怪她非常喜歡南台灣炎熱的氣候。井上的眼角上揚,顴骨較高聳,有點韓國人的味道。和田的男友是香港的僑生,至於井上,聽說她的男友在日本。

其實我對日本人的印象是很刻板的。說是「印象」好像也不合理,因為認識AmeKo之前,我從未接觸過日本人。所有關於日本或日本人的資訊,全都來自於電視書本漫畫或是別人的意見。日本人勤奮、守法、團結、有秩序、好色而奸詐、欺善卻怕惡、自卑又自大。我所獲得的片斷或者可說不太正確的資訊是這麼告訴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