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衣

蔡智恒 作品 第 4 頁 / 共 11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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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日本女人則是柔順的最佳代言人。上帝說如果有人打了你的右臉,你還要湊左臉讓他打。可是聽說日本女人更誇張,她除了讓你打左臉外,還會問你的手疼不疼。也許誇張的不是日本女人,而是我竟然會相信這種事情,然後讓它成為我的刻板印象。

幸好日本人對中國人也有刻板印象,所以我也不用太自責。日本人覺得中國人髒、亂、自私、愛錢、蓄八字胡、留辮子、既奸詐又邪惡。這是我看過的日本漫畫中,中國人的普遍特點。看來,「奸詐」似乎是中國人和日本人的共通點。

所以,認識AmeKo之初,更加深了我對日本女孩的刻板印象。因為她總是柔柔順順,講話時也總是帶點靦腆微笑。不過後來又認識了和田直美與井上麗奈,讓我的刻板印象來個大逆轉。那次是個耶誕夜聚會,虞姬邀了和田、井上與AmeKo來慶祝。三杯玫瑰紅下肚後,和田和井上便開始肆無忌憚地高聲歌唱。幸好是冬天,不然我真的覺得她們會有跳脫衣舞的沖動。「幸好」是我用的形容詞,陳盈彰用的形容詞卻是「可惜」。

第九章


為了當AmeKo的中文老師,也為了當AmeKo的日文學生,我特地買了張方桌。一公尺見方,高度大約只有四十公分,就像電視常見的和式桌子。上課時AmeKo在我左手邊,我在她右邊。我右她左的方位,剛好符合雙方國家的交通規則。每次采跪坐姿勢上課時,下半身血液循環不佳,總讓我雙腿發麻。AmeKo教了我好幾次跪坐要領,我卻始終學不會。我曾問過AmeKo,跪坐是否是導致日本人長不高的元凶?

「蔡桑,大丈夫比的是志氣和心胸,與身高無關哦!像豐臣秀吉就很矮。」AmeKo的回答令我佩服與詫異。「太棒了!你果然是我的老師。」我拍著手叫好。「我只是隨便說說而已。」AmeKo有點不好意思。「不,你講的很對。中國人總喜歡嘲笑日本人的身高,卻忘了在西方人眼,中國人一樣會被嘲笑身高。」「也有人說日本人像鐘擺,擺蕩於優越感與自卑感之間。難道中國人不是?」我不斷地高談闊論,忘了AmeKo的國籍,也忽視了AmeKo的神色。

「蔡桑,你…你是不是不太喜歡日本人?」AmeKo小心翼翼地問著。「你怎麼會這樣問?」我其實有點心虛。「因為我發覺班上有些同學好像對我並不是很友善。」「真的嗎?」「嗯。」AmeKo很委屈地低下了頭。

「原先我覺得很困惑,後來我去修了中國現代史,我才知道原因。」AmeKo頓了頓,接著說∶「可是日本的曆史書真的跟台灣差好多。」「你們的書上怎說?」「日本的書上通常會強調日本太小又太擠,若不出兵則無法生存。或是說建立「大東亞共榮圈」其實是為了聯合亞洲弱小民族抵禦西方人入侵。再不然則會無奈地說發動戰爭是少數軍閥的野心,與天皇及日本民眾無關。」

「我也一直相信日本是二次大戰的受害者,而非加害者。因為我們只強調東京被美軍飛機轟炸的慘況,以及兩顆原子彈所造成的人間煉獄。」AmeKo彷佛很無辜,喃喃自語地說∶「後來面對那些對我並不是很友善的同學時,我都會覺得有些罪惡感。」雖然我對日本書上的逃避現實很不滿,但我卻對AmeKo的神情更不忍。我甚至有些愧疚,因為我曾經將日本跟AmeKo劃上等號。然後將侵略與殘暴無恥再跟日本劃上等號。

「你別胡思亂想,即使日本真的侵略中國,也不見得跟台灣有關。」「為什麼?台灣不是中國的一部分嗎?」「是這樣嗎?」我有點苦笑∶「台灣是不是中國的一部分,坦白說我自己也不曉得。當我說我是中國人時,就會被人說不重視自己成長的這塊土地;而當我說我是台灣人時,卻會被人說數典忘祖,不知飲水思源。一個簡單的稱呼,卻必須背負沈重的包袱。」

「那你怎麼辦?」「很簡單。我就說我是華裔的台灣人,這樣總該不會被罵吧!炳哈哈……」「華裔的台灣人?很好玩的稱呼。」AmeKo笑了起來,似乎聽不出我笑聲中的乾澀。「我有時很羨慕香港人。因為即使香港的土地上飄揚著英國國旗,即使他們很討厭中共政權,也歧視中國大陸的人,但他們自稱是中國人時卻是理直氣壯,自稱是香港人時也很理所當然。」

「好像扯遠了。現在是日文課還是中文課呢?」「已經是日文課了。」AmeKo看了看表,微笑地說。「那麼今天ITAKURA桑要上什麼呢?」「蔡桑,要不要先取蚌日本名字?」AmeKo突然這麼建議著。我想了一下,終於還是搖頭。「對不起。我不取日本名字,我堅持。」

我想她大概不太懂「堅持」的意義,所以只是睜大了眼睛不解地望著我。該怎麼跟她解釋呢?難道告訴她,我是個極端的民族主義者?算了,這種遙遠且似有若無的仇恨,是很難解釋的。雖然我已經知道把對日本人的偏見轉嫁給AmeKo有失公平,但我卻還死守著古老而頑固的民族的最後一絲尊嚴。

「AmeKo,我幫你取蚌中文名字吧!」為了避免氣氛尷尬,也為了怕AmeKo誤會,輪到我這麼建議著。「Hai!蔡桑,請多多麻煩你了。Do-Zo!」AmeKo講的中文,有時還是有點繞口。

「既然你喜歡雨,那就叫小雨好了,聽起來有下雨的感覺。可以嗎?」一時之間也想不出更好的名字,就學她爸爸用混的。而且雨子的「子」既然無啥了不起的意義,那麼小雨的「小」也不該太特別。「小雨…嗯…小雨…」AmeKo歪著頭,很仔細地思考著。「Hai!Wa-Da-Si-Wa小雨Des,Ha-Zi-Me-Ma-Si-Te,Do-Zo,Yo-Ro-Si-Ku。」她突然很興奮地站起來,然後對我行了一個90度鞠躬禮,微笑地說著。我們似乎都想到了第一次見面時的窘狀,不禁同時哈哈大笑起來。

「AmeKo,那我的名字在日文該怎麼念呢?」「蔡念Sai,智念Chi,弘念KoWu。所以是Sai-Chi-KoWu。」蔡念Sai?很像是台語「屎」的發音。沒想到「蔡」在台語念起來不好聽,在國語念起來難聽,在日語念起來更是恐怖。

「Hai!Wa-Da-Si-WaSai-Chi-KoWuDes,Ha-Zi-Me-Ma-Si-Te,Do-Zo,Yo-Ro-Si-Ku。」來而無往非禮也,所以這次輪到我向她行90度鞠躬禮。AmeKo又開心地笑了。而我突然發覺,我很喜歡看她微笑時所露出的那兩顆虎牙。

第十章


漸漸地,我喜歡上AmeKo。少說了兩個字,我是說我喜歡上AmeKo的課。她當學生時很認真,當老師時更認真。有時我很想告訴她,我只要懂平假名還有普通的會話就可以了。但AmeKo講課時的專注和細心,讓我不得不全神貫注地應付日文課。

「Wa-Da-Si-WaSei-Ko-Wu-Dai-Ka-KuNoKa-Ku-Sei。」AmeKo叫我把「我是成功大學的學生」念一遍。「蔡桑,「學」要念Ga-Ku,Ga是濁音,不能念成Ka-Ku。」AmeKo用嘴型誇張地念出Ga的音,剛好露出虎牙。「我知道我為什麼Ga會念不好的原因了,因為我沒虎牙。」「呵呵,上課要專心,別開玩笑。」

「你知道嗎?我教的是大阪腔的日語,與東京腔不太一樣。」「是嗎?我懂了。那我教你的算是台灣腔的台語。」「我跟你說真的Ne。所以你要記得你學的是大阪腔的日語哦!」AmeKo很認真地交待著,好像這是一件馬虎不得的事。甚至告訴我大阪人說謝謝是O-Ki-Ni,而非A-Ri-Ga-Do。其實只要有日本人聽得懂我講的日語,我就偷笑了,誰還管腔調!

當AmeKo的老師也是件很好玩的事,因為她常會問許多很難溝通的問題。「蔡桑,荔枝是什麼?」AmeKo知道楊貴妃最喜歡吃荔枝,於是問我。「一種水果啊!」不然我還能說什麼?「長怎樣呢?英文叫什麼?」「現在不是荔枝產期,沒辦法請你吃。至於英文嘛,也許叫milkchicken。」「milkchicken?」「奶雞啊!」我覺得很好笑,不管AmeKo的一臉茫然,自得其樂地大笑著。

「那麼「去勢」呢?」「去世就是死掉的意思。」「不不,我是說這個「去勢」……」AmeKo在紙上寫了下來。「這個喔!ㄟ…嗯……有點難以啟齒。」「是嗎?是不是「大勢已去」的意思?」「哈哈哈……對對對。去了勢以後,的確是大勢已去。」與板倉老師相比,我這個蔡老師實在應該汗顏。

雖然雨子在台南,但台南的冬天並未因此而多雨。台南冬天的乾燥溫暖是我喜歡台南的主要原因,不過我現在卻期待著下雨。正如AmeKo一樣。一直等到11月底的某個星期二清晨,天空才開始飄了一些雨。那天AmeKo來上課時,還背了一個紅色背包,我很納悶。我記得那時我正在教她李商隱的《夜雨寄北》∶「……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我的窗戶雖然面朝北方,不算西窗,但此時窗外卻正淅哩嘩啦地下起雨來。像是聽到聲響的獵犬,AmeKo躍身而起,直奔窗邊。「Man-Zai!Man-Zai!(萬歲)」AmeKo高舉雙手,情緒有點亢奮,像收到芭比娃娃的小女孩。「Mo-Mo-Ta-Ro桑,Mo-Mo-Ta-Ro桑……」AmeKo唱起歌來,邊唱邊拍手。

「咳咳……AmeKo同學,現在是上課時間。」「是嗎?」AmeKo將她的手表湊到我面前∶「現在是8點1分,輪到我是老師了。Man-Zai!Man-Zai!」沒辦法,形勢比人強,我只好拿出日語讀本。「今天我們不上課,我教你唱日文歌。就教剛剛我唱的「桃太郎」好了。」「但我今天對日文的動詞應用,有強烈的學習欲望,期待聽到老師的教誨。」我可不想學日文歌,只好裝作一付很想上課的樣子。

「蔡桑,你真愛開玩笑,你哪有那麼用功。呵呵呵……」AmeKo一眼就看出我在牽拖,又格格地笑著∶「唱日文歌對學日文有很大的幫助,這叫「寓教於樂」。」「你那叫假公濟私吧。」「呵呵…」AmeKo坐回桌邊∶「我唱一句,你跟著唱。這首歌很簡單,很容易學的。」

第十一章


於是,桃太郎成了我會的第一首日文歌。教完了桃太郎後,AmeKo拿出她的紅色背包。「這是什麼?」我指著背包外面用橘色線綁著的東西。「這是我考大學時在東京明治神宮求來的平安符,祈求學業平安順利。」AmeKo小心地解開了橘色的繩結,把平安符遞給我看。符的正中寫上「明治神宮」,右邊有「合格」二字,左邊則為「成就」。「有效嗎?」「很有效哦!等我回國時,我送給你。它一定能保佑你早日順利畢業。」「那我寧願不能順利畢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