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意識到自己此刻是呆呆地看著他,直到他皺了眉,「如果你沒事的話我要走了,我希望下次我們再見的時候能夠回到互不認識。」
他見她不答,轉身就走。
「等等,我要話要說。」她連忙叫住他。
他忍住不耐地回頭,看著她一反常態的期期艾艾,「你到底想說什麼?」
鄭微垂下了頭,一片芒果樹的葉子掉落在她的肩上,她也沒有心思拂開,「陳孝正,我發現我喜歡上了你了。」
若幹年之後的鄭微對涉世不久的小年輕人說的最多的一句話便是:「為人切記張狂,凡事三思而後行。」她無數次回想過去,連自己也不喜歡從前那個被寵壞了的女孩,那麼年少輕狂的自以為是,以為誰都得愛她,以為沒有什麼得不到,然而,當她想到這個晚上,校園裏昏黃的路燈下,肩膀上還停留著一片落葉的女孩茫然失措地對著自己愛過的少年說出了心裏的那句話,她忽然原諒了當年的自己,那不過是一個太渴望去愛,卻不知道到該如何愛的傻孩子。從小人人都疼愛她,但那些愛都不能讓她感到安全和滿足,她期待一份完全的,值得托付的感情,並且錯誤地以為只有自己爭取來的才是她想要的。如果說年少莽撞是錯,那麼她後來幾年時間裏漫長的孤獨已然是代價。
她口齒清晰,字字入耳,陳孝正嚇了一跳,一向冷淡自持的表情都出現了裂紋,他目瞪口呆了一會,騰出一只抱書的手指住鄭微,「你,你……別玩了。」他說完這句話,立刻走開,竟有種落荒而逃地味道。
鄭微揮頭趕走失落感,不要緊,他這樣的反映是正常的,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一切才剛剛開始。她用手圈在嘴前,朝著他的背影大聲喊道,「陳孝正,我是認真的!」
她似乎感覺到他微微趔趄了一下,滿意地笑了笑。她不明白,為什麼有人喜歡玩暗戀,如果你愛上了一個人卻沒有告訴他,一切又有什麼意義呢,這不是小飛龍的風格。她來過,她愛過,她努力過,得知是幸,不得是命。當然,年少時的我們如何會相信會有得不到的宿命。
第十三章
鄭微回到宿舍的時候,看到大半天沒見的阮阮,激動得如同小蝌蚪終於找到了媽媽,她驚喜地說,「阮阮,你總算回來了。」
早上出門前還處於冷戰狀態的阮阮被她突如其來的熱情搞得不知所雲,沒來得及說話,就被鄭微拉著走出了宿舍,「我有好多好多話要跟你說。」
她拉著阮阮一路小跑著來到建築工程學院附近的茅以升塑像前,不遠處的影影綽綽裏,都是一對對的鴛鴦,兩人席地坐在小台階上,鄭微就開始激情四射地回憶這一天發生的事情。阮阮沒有打岔,專注地聽她說著,越聽眼睛就睜得越大,最後實在忍不住說道,「等等,你讓我消化一下,簡而言之,你的意思是說,在今天一天時間裏,你喜歡了一個人,拒絕了一個人的表白,然後又對一個人表白?」
鄭微理所當然地點頭,「是呀,有什麼不對嗎?」
阮阮說,「如果我沒有記錯,我只不過是半天時間沒有見到你,怎麼事情就突飛猛進到這個階段了?」
鄭微愣了一下,「很快嗎,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只覺得今天特別特別的長,阮阮,你跟你們家小永永剛在一起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你是不是也這樣跟他說喜歡他。」
她口中的「小永永」自然是阮阮的男友趙世永,鄭微雖然沒有見過趙世永本尊,但是電話是接過了無數回,早已連哄帶騙地混熟了。阮阮搖頭,「我們當時再簡單不過了,我沒有跟他表白過,他也沒有,就水到渠成地在一起了。我說你也夠狠的,陳孝正被嚇得不輕吧?」
鄭微撓了撓頭,想起他驚恐的表情,嘿嘿地笑了,轉而又認真地對阮阮說,「我這麼急也是有道理的,我要是不說,他怎麼會知道我喜歡上了他,他什麼都不知道,我一個人想得肝腸寸斷地多冤呐,怎麼也得給他內心鬥爭一番,說不定他想著想著就走火入魔,也喜歡上我了。再不濟,就算沒有立刻喜歡上,他以後看我的心態肯定也不一樣的,從前他看我,就是看一個普通的人,以後他再看我,就是看一個跟他有感情糾葛地人,多曖昧呀,這對於他這麼個青春少男來說,絕對是有強大的心裏沖擊力的。再說了,我聽黎維娟說,他身邊是有個『准女友』的,我估計他們兩個也郎情妾意好一段時間了,不過都在玩矜持罷了,這種情況下我更不能等了,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小說裏不都這麼寫嗎,越是這種純潔朦朧的情愫就越脆弱,經不起一點風吹雨打,我要以我強有力的介入,在萌芽階段就將這段感情扼殺,打得他們從此天各一方,今生無望!」
阮阮歎服地聽著她抽絲剝繭,有理有據地層層分析,「真夠瘋狂的‧‧更瘋狂的是,我居然覺得你說的挺有道理的。」
「哈哈。」鄭微躊躇滿志地笑,「好男怕纏女,任他陳孝正再剛烈,在我的無敵纏功下,不怕他不成為繞指柔。」
阮阮看著她靈活無比地用手指做了個「繞指柔」的形象動作,不禁暗地裏也為陳孝正捏了把汗。
0型血的人大多數是行動派,鄭微更是將這個特征發揮到了極致,次日上課,阮阮前所未有地發現她在課堂上奮筆疾書,大為驚訝,便湊過去問了一聲,「都在寫什麼呀?」鄭微大大方方地向阮阮展示了她一早上的智慧結晶,阮阮看了看,「俘虜陳孝正詳細行動攻略……」她念完,頓時無語。挺漂亮的一本嶄新小本本,上面已經洋洋灑灑地寫了將近十頁,蠅頭小字,字字工整,各個環節、各個步驟無一不詳,關鍵地方和注意事項甚至還用下劃線標了出來。阮阮想起鄭微對AV狂熱時專注學習日語的勁頭,再一次感覺到朱小北那句「猥瑣而認真」的評價簡直是太到位了。
攻略第一步: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以鄭微的人脈,想要打入敵人的內部,取得第一手的情報並不太難,在老張等人奴顏媚骨地將陳孝正的課程表和作息時間表都交出來的時候,還不忘良心發現地勸了一句,「微微呀,我看咱們也別痛打落水狗了,他雖然推了你一下夠可惡的,但也吃苦頭了,你就放過他吧。」
鄭微的大眼睛一瞪,「老張,你才落水狗呢,從現在開始,你罵他就是罵我,我跟他的新仇舊恨早就一筆勾銷了,現在他是我喜歡的人,誰說我收集這些是要折磨他了,我是打算投其所好,送其所要。」
老張很長時間處於半癡呆狀態,他不明白是他老了,還是這世界變化得太快,怎麼一覺醒來,不共戴天的陳孝正就成了鄭微喜歡的人,不過鄭微沒有那麼多時間聽他絮絮叨叨,她是帶著自己的寶貝小本本來的,不消一天時間,他的出生年月日星座血型興趣愛好喜歡的書經常出沒的地方被她一清二楚地記錄了下來。滿載而歸的之前,老張受所有大惑不解的群眾委托,小心翼翼地向當事人求證,「鄭微同志,你確定不是開玩笑?」
「我沒那個閑工夫。」鄭微嚴肅而認真地對老張等人說,「沒錯,我就是要追陳孝正!」
這就是她攻略的第二步,造勢,以輿論的優勢營造良好的行動氛圍。
即使是在並不那麼熱衷八卦的工科生中,土木系的鄭微要追建築系陳孝正的消息還是迅速地傳遍了建築工程學院乃至更廣闊的範圍。這年頭,女追男算不得什麼稀奇,稀奇的是當事人的高調和無所畏懼,何況青春飛揚的小美女鄭微和低調孤僻的高材生陳孝正,這對組合本身就完美地具備了吸引大眾眼球的一切條件,一時間,持懷疑態度者有之,看熱鬧者有之,明裏暗裏評說者有之,心裏不是滋味者也有之。
鄭微是沒有什麼困擾的,雖然她身邊也有很多認識的人急著直接或間接地詢問、求證、打聽,她一律都斬釘截鐵地回答,「沒錯。」她越是這樣坦蕩蕩,旁人越是不好再說什麼。反倒是陳孝正,那段時間裏他不管走到哪裏,都有人用戲謔曖昧的帶笑眼睛打量著他,有明裏羨慕的,通常是說:「你小子走了桃花運,豔福不淺。」或者「平時見你對女孩子興趣缺缺,原來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啊!」當然更多的是在後面指指點點,議論紛紛,「喏,這個是就傳說中土木系的鄭微要追的人,也不算得什麼大帥哥吧,偏就有人看上了。」「聽說他家裏也不怎麼樣,居然把許公子都擠到一邊了,這才是有本事……」
他在這些傳言裏每天照常晨練,照常上課,照常自習,照常生活,照常獨來獨往,從不可以刻意躲閃別人的眼神,也不刻意澄清,只是淡漠地,仿佛他們說著的是別人的故事,只不過在遠遠看到鄭微時,掉頭的腳步更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