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們終將逝去的青春

辛夷塢 作品 第 20 頁 / 共 105 頁 收藏
字級: 朗讀:

但鄭微並不害怕他的回避,一個學校能有多大,有心找一個人總能找到,何況是他這樣生活規律的家夥。攻略第三步:打蛇隨棍上,纏住不放松。

所以,當陳孝正第N+1次在外語角見到鄭微時,表面冷淡,內心並不是不抓狂的。她不知用了什麼詭計,外教介意分組聊天的時候她總能跟他分在一起,而且她的輿論攻勢在這裏發揮了作用,跟他們分在一組的同學都會不約而同識趣地消失,然後他走到哪裏,她就會跟到哪裏。

他的確可以對她視而不見,不過她真的很吵,她說:「陳孝正,你不會那麼沒有出息吧,跟我對話也不敢嗎,難道你心裏有鬼。」他居然覺得她說的很有道理,他怕什麼,君子坦蕩蕩,小人常戚戚,大不了當她是一只蒼蠅。

等到他好不容易說服自己耐下心來的時候,她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一臉無辜地問,「同學,我英語不好,你要多指教。我想請問你,我-喜-歡-你,這句話用英文怎麼說?」

他只能冷冷地看著她,再次說服自己跟她生氣是很不明智的。他從小家教甚嚴,接受的一直是很正統的教育,身邊極少數的女性無不是溫婉敦厚,何嘗見過這樣的女孩。當然,大千世界,無奇不有,他可以接受這個世界有千奇百怪的人,但是為什麼這樣的人要出現在他身邊,竟然還揚言說喜歡上了他,更為可怕的是,他發覺她竟然真的是認真的。

他不會喜歡上鄭微,她完全不是他所期待的另一半,甚至,她徹底顛覆了他對女性的認識。他不是個很熱衷感情遊戲的人,在他的世界裏,遠有比男女之間的小情愛更重要的東西,但過去他始終認為,一個女孩,即使他不愛,也只需冷淡便足夠了,知道面對鄭微,才他知道,光有冷淡不夠,遠遠不夠。

幾天前,曾毓面對他時,眼神裏有明顯地傷心和閃躲,想必也是聽說了鄭微的事,對曾毓,他談不上喜歡,大學期間他本來就無心戀愛,不過欣賞還是有的,見多了風花雪月的女孩,他更覺得曾毓的踏實和上進是他所贊賞的品格,她的心思他多少也明白一點,只是刻意不去說破,因為不願意在戀愛上花費自己的時間,然而她一直這樣守在他身邊,他會不會終有一天愛上她呢,誰也不得而知。總之,當感覺到曾毓的異樣時,他更多的不是難過,而是惱怒,對鄭微奸計得逞的惱怒,她厚著臉皮鬧得人盡皆知,不就是想要得到這個效果嗎?陳孝正很少喜歡一個人,當然,也就更少討厭一個人,他現在發現,對於鄭微,他真的越來越討厭了。

「我不喜歡你,還要我說多少遍?」他有些惡毒地希望她臉上的笑容散盡。

她把手背在身後,依舊笑吟吟地,「我就知道你會說這句話,從今往後,你再說『我不喜歡你』,意思就是說『我喜歡你喜歡得不得了』;你要是說『煩不煩』,就是說『你很漂亮』;你要是說『你到底想怎麼樣』,就是說『我想你了』;你要是說『無聊』,就是說『看見你真好』。」

陳孝正嘲弄地笑笑,「無聊。」

她有如中了頭彩,「我就知道你會說『看見我真好』,我也是。」

他理智地選擇了沉默離開這個惟一正確的決定,假裝聽不到她在身後說,「對了,我忘記說了,你要是不說話,意思就是你暗戀我很久了。」

……

到底一個人該有多少的韌勁和充沛的精力才能這樣地百折不撓,後來的日子,陳孝正不得不習慣了鄭微神出鬼沒地出現在他面前,也許是路上,也許是飯堂裏,也許是圖書館,也許是教室,也許是宿舍裏,偌大一個校園,對於他來說,除了男衛生間,居然沒有了半寸淨土,找不到一個安全的地方,並且,他很無奈地發現,消極地忽略她遠比抗拒她更容易,因為,很多時候在晚自習的大教室裏,他寧可接受一個在他身邊偷笑的人,也不能忍受這個人不停在窗口外張望,逮到一個熟人就問:「你看見陳孝正在哪個教室嗎?」

他覺得自己是可悲的,世界上任何一個智者在遇到勇者的時候都是可悲的,當然,他更能夠接受的版本是,世界上任何一個正常的人在遇到一個不正常的人時通常都是可悲的。根絕他長期抗戰的經驗,鄭微絕對屬於越挫越勇的那種人,他對她越反感,她就越反骨地如影隨形,她就是一顆蒸不熟,煮不透,砸不碎,嚼不爛的一粒響鐺鐺的銅豌豆,唯有當她在他身邊時漠視她,在她滔滔不絕的時候冷淡她,看著她片刻的失落,他才有短暫報複的快感。

那段時間他經常做一個夢,夢到自己朝著要去的方向走,涉過一潭靜水的時候,人頭蛇身的鄭微從水中一躍而起,緊緊地糾纏住他,讓他不能呼吸,只能跟隨她沉溺深水裏,一片幽藍的水底,她的長發搖曳,面孔嬌豔,他絕望地掙紮卻無力拜托,最後,只覺得安靜,很安靜。然而醒來的時候通常是一頭密布的冷汗,他把做夢的原因歸咎於他把對她的厭惡帶入了睡眠狀態中,看來他得漸漸避免在睡前想起這個恐怖分子。

所有的人都會無意識間在心裏將敵人的能力放大,陳孝正在將鄭微示若洪水猛獸的時候,通常忘記了,她再怎麼強悍,也不過是個

十八 九歲的女孩,如果他能在她低頭的時候多留意片刻,那麼,他將從她眼神的黯然裏得到更到勝利的喜悅,可是他從來沒有,他的眼神總是在她身上轉瞬又離開。


鄭微沒有真正經曆過愛情,她不知道別人的愛情是怎麼樣的,她只有憑著自己的直覺,罄盡所能地去靠近她愛的那個男孩,雖然她的方式讓人看上去那麼啼笑皆非。然而他的冷淡就是一道南牆,她撞了好多次,頭破了,就戴上盔甲,這不,牆基動搖了,她也疼得忘記了。

認識的人都把她跟陳孝正的事視為經典,黎維娟說她簡直就是丟女孩子的臉,放著好好的人不愛,找個啃不下來的自討苦吃,何綠芽和卓美驚訝都還來不及,朱小北幹脆將她奉為偶像,只有阮阮問她,累嗎?她笑著點頭,再搖頭。鄭微攻略的第四步,不就是任他惱我,氣我,躲我,煩我,我自纏他,追他,黏他,不放過他嗎?求仁得仁,又有什麼苦?何況,少年人的愛戀,也許愛情方式是錯的,然而愛情的直覺永遠是對的。

第十四章


芒果樹開始成熟的季節,也就到了期末考降臨的時間,經曆了上個學期馬哲低空飛過的悲劇,這一次的鄭微再也不敢臨考前再去摸佛祖的美腿,畢竟她們的考試不像黎維娟這樣的文科生,老師期末在課本上劃一輪重點,把這些看一遍混個六七十分完全沒有問題,就她們建築工程學院來說,同一學年有兩門以上主要科目被重修的話,就得強制留級,而且倒黴的人不在少數,大多數是遇上了鐵血的老師,在專業課上亮了一門紅燈,公共外語又不慎落馬,補考通不過,就只得跟低年級的師弟師妹坐在一個教室裏了。鄭微雖然散漫,但也把留級這種事當作奇恥大辱,絕不能允許出現在自己身上,所以停課之後,在床上效仿卓美過了幾天樹懶一樣的生活,就乖乖地跟著阮阮去教室自習。

考試前的自習教室永遠那麼人滿為患,於是占座蔚然成風,至於占座的工具,有用書的,用筆的,用作業本的,用水壺的。有一次鄭微和阮阮早餐過後經過教室,發現兩個視野極佳的空位,大喜之下連忙占據之,只可惜身無長物,阮阮又不主張用鑰匙來占位,於是鄭微掏出身上惟一的一包餐巾紙,抽出一張,借筆寫上「此桌有人」四個大字,拍在桌子中央,拉著阮阮回宿舍拿書,力求速去速回,無奈返來之後發現位子已然被一個男生占據,更可惡的是那張餐巾紙被貌似感冒的他順手用了,揉成一團丟在旁邊。阮阮上前說理,那男生如何肯讓,只說沒見過用餐巾紙占座的,而且反問,即使可以用任何東西來占位,又如何能證明餐巾紙是她們的?阮阮本想揀起餐巾紙讓他看看上面的字,無奈實在惡心,一旁的鄭微大怒,揀起桌子上掉落的一根長發,看了看,又拔下自己的一根發絲,兩根長度正好差不多,她理直氣壯地說道,「看見沒有,這就是我用來占座的東西,我的一根頭發,有本事你也從身上拔一根這麼長的,任何部位的毛發都可以,只要和這根一樣長,我們就離開!」男生铩羽而去。

鄭微喜歡座在靠近窗口的位子,這樣她就可以不時地看向窗外,也許走運的話,就能夠看到那個身影。自從停課了之後,她手上的課程表也失去了作用,加上他有心避開她,她又不得不忙於複習,所以一段時間以來,她越來越難以捉摸到他的行蹤,只得期待著來一場不期而遇。墨非定律說,當你越討厭一個人時,他就會無時無刻不出現在你的面前,而當你想見一個人時,又怎麼都找不到他。鄭微這樣的分心,複習的效果自然也不怎麼樣,好在大學的考試安排就像小貓便秘一樣,今天考一門,好幾天之後才又一門,她還有足夠的時間准備,所以,當她無數次翹首以往之後,終於在某天眼睛一亮地沖了出去,阮阮也不去勸她。

她當然不會看錯人,他的身影就算扭成麻花狀再打一個結她都認得出來,她急急忙忙地追上前去,還打算著坐到他身邊,嚇他一大跳,哪知道走近了教室才發現大門上貼著「考場」兩個大字,再看裏面的人一排排坐得整整齊齊,這才知道遇上了他的考試時間,只得眼睜睜地看著他走近教室,自己在外面幹瞪眼。

她回到阮阮身邊坐了一會,終究坐不住,這一次不同往日,她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他說,要是又讓他溜了,還不知道到哪再找他去。她如坐針氈地堅持了半個小時,擔心他會提前交卷離開,幹脆收拾東西,跟阮阮說了一聲,直接到考場門口等他。

陳孝正考試的時候從來不挑座位‧‧當時的學校期末考試只是將同班同學按學號的單雙數分為兩個考場,然後按指定的間隔任意入座,當然大多數人喜歡早早地占據老師視線死角的位置,然而像陳孝正和曾毓這樣成績好的人附近的位子也通常是大家爭奪的風水寶地。陳孝正內心深處相當厭惡那些平時遊手好閑,到了關鍵時刻渾水摸魚,企圖靠作弊來蒙混過關的人,所以傳答案、刻意把試卷擺放在顯眼的位置這種事情他是絕對不屑為之的,不過期末考也不是什麼性命攸關的關卡,大多數時候他也會在相熟的同學早早為他准備的位子上坐下來,至於考試過程中他們能否窺見,那就各安天命吧,他只管完成自己的答題,然後檢查無誤,便交卷離開。

這一次,他剛寫完最後一題,坐在他身後的男生就趁老師低頭發呆的間隙,用筆輕輕捅了捅他的背,他皺了皺眉,沒有理會,誰知那家夥鍥而不舍地加大力道又捅了捅,他忍無可忍,轉過身正待發作,卻聽到那男生鬼鬼祟祟地用筆朝窗外指了指,低聲說,「阿正,你看外面是誰?」

考場設在一樓,他疑惑地看出去,幾乎是立刻發現了最讓他頭疼的那個人,她抱著兩本書在考場外走來走去,一會看天,一會看旁邊的路上經過的人,明顯是在守株待兔。他在心裏哀叫一聲,好不容易耳根清淨了幾天,又被她逮到了,這家夥連考試都不肯放過他。

監考老師在持續癡呆中,但是陳孝正已經放棄了打算交卷的念頭,他不再看她,轉而留意自己的考卷,後面的男生不知死活地湊上來偷偷說了句,「爽哦,考試都有人等,況且又那麼正點,江南一帶的女孩子,皮膚就是好。」陳孝正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冷哼,仿佛想在心裏駁倒後面那人的惡俗眼光,他的視線不經意地朝窗外又瞄了一眼,她今天穿一件鵝黃色的小上衣,極其搶眼的顏色,他一點都不喜歡,然而那鵝黃穿在她的身上,更襯得皮膚耀眼的白,尤其是一張圓圓的臉蛋,粉嘟嘟的,好像掐一下就會滴出水來,他忽然惡毒地想,要是他用力地掐在這張騙人的臉蛋上,讓他恨得牙癢癢的笑臉痛得哇哇大哭,該是多麼解氣的一件事。仿佛自己也鄙視自己的想法,他趕緊擺正自己的心態,掐她?他連看她一眼都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