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們終將逝去的青春

辛夷塢 作品 第 76 頁 / 共 10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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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離開了,她留在原處,俯下身去,大口大口地呼吸,天氣真好,夜涼如水,誰在乎這樣的角落,兩顆心暗暗地死。她試著站起來,才發現身邊的一切都在漂移旋轉。她喝了多少,自己知道。

這個時候她第一個想到的還是阮阮,撥通了電話,那邊卻始終沒有人接,打到固定電話,也是如此。她慢慢地走了幾步,頭越來越重,只得再次坐了下來,恍恍惚惚間,只知道自己終於撥通了一個電話,那邊只「喂」了一聲,她就開始嗚咽,「我在G大,你快來。」

第十三章


鄭微的電話掛得很快,她甚至沒有去想,他現在在做什麼,他會不會來。等待得過程中,她抑制不了胃裏的排山倒海,掙紮著走到旁邊的樹下嘔了一輪。火辣辣的喉嚨和抽搐的胃讓她難受得冷汗涔涔,有片刻,她希望自己如果真的醉了的話,就幹脆醉得徹底一些,什麼意識都沒有,痛也不曉得。

然而吐完了之後,風幹了冷汗,只剩涼涼的黏意,畢竟神志清明了一些,只是頭仍然灌了鉛似的沉。她記起一個很重要的問題,電話裏她只說了自己在G大,可G大那麼大,他要到哪裏去找她?

鄭微暗罵自己糊塗,坐下來之後就摸出手機,找到了剛才撥過的那個號碼,按下去的時候又猶豫了,手忙腳亂地掐斷。也許她本來就不應該找他,自己在原地再坐上一陣,也未必是回不去的。

夜漸漸地深了,應該已過了大學熄燈的時間,操場上的鴛鴦們也各自歸巢。深夜的籃球場上又只剩了她一個人‧‧只有她的籃球場,真安靜。大概也因為酒精的妙用,她渾然未覺絲毫的害怕和著急,只想坐著,一直坐著,什麼也不想。也不知過了多久,長時間地保持同一個姿勢,腿也麻了,她暈乎乎地側過臉去說了一聲:「阿正,阿姨要關門了,我們回去吧。」

阿正沒有回答她,她的身邊是長長的、空蕩蕩的觀眾階梯坐席。即使阿姨徹夜洞開宿舍大門,他們還回得去嗎?

鄭微一直低著頭,所以最先看到的是他的鞋,她搖晃著腦袋,沿著修長的腿,緩緩地將視線上移,那張熟悉地臉似遠還近地就再眼前。她吃吃地笑,「林靜,你終於肯從美國回來了?」

這個笑話相當的冷,不過林靜還是很給面子地笑了。

「你的樣子真糟糕。」他說。

就在他話音落下,不緊不慢地朝她伸出手的時候,她也幾乎同時大咧咧地把手交到了他手心,他略一施力,她就順勢站了起來,兩人都笑出了聲。小時候她走路就是橫沖直撞地,眼睛只看著前方,從不留心腳下,摔痛了就哇哇地哭,不痛也賴在地上不肯起來,只等林靜來拉,那時她以為,不管摔得多重,他總能一手把她拉起來。

他順手拍了拍她身上的灰塵,說:「可以走了嗎?」今晚的鄭微特別聽話,她乖乖地跟著他走到車旁,打開車門,安安靜靜地坐在副駕駛座上。林靜發動車子之前看了她一眼,酒精淡去了重逢後她對他的疏離,但是看著她這個樣子,他一時難以判斷這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車子慢慢駛出G大校區,剛沒入霓虹燈影裏的車流,陳孝正黑色的廣本便去而複返。幸而深夜的校園行人漸稀,他超乎尋常的車速才沒有引起別人的側目。

他下了車,一個人走到空曠的籃球場中央,以前為什麼從來沒有發現,空無一人的球場,風吹動樹葉的聲音是那樣的清晰可辨。他環視四周,徒勞地在原地轉了一圈,仍然只有他一個人,閉上眼睛,好像還聽得見當年的鄭微伏在他肩上呢喃……

「阿正,你答應我,別讓我再等你,我怕我沒有足夠的勇氣一直等在原地,更怕我們走著走著,就再也找不到對方……」

他已經走得太遠,而她不可能永遠等在原地,也許他們真的就再也找不回對方,這些他早已知道,他只是後悔回頭,就像登山者沿著一個注定地方向往上爬,途中多多苦都在意料之中,但是唯獨不應該回頭望,因為回頭的那一瞬,他才驚覺自己身在懸崖。

他回到車裏,靜靜地伏在方向盤上,離開的時候他將車窗都搖了下來,音樂聲調至沸點,如果他開得足夠快,那麼沒有人會看到,一個面孔平靜到冷酷的男子臉上,有肆無忌憚的眼淚。

鄭微有點恍惚地看著窗外擦身而過的車輛,忽然嘀咕了一聲,「你怎麼知道我在籃球場?」

林靜輕描淡寫地說,「兜了一大圈,總算找到了。」他說著,從身邊找出一瓶水遞給她。

鄭微機械地喝了口水,然後聽著車裏若有若無地音樂,輕輕地跟著哼唱。G大到中建大院是一段相當長地距離,夜風是醒酒的最佳良藥,她希望自己能夠再迷糊一點,然而畢竟是漸漸醒了。她忽然很感激林靜,不是因為他能在這樣地深夜為了一個電話大老遠地來尋她,而是因為他從始至終沒有問過一句,為什麼會在那裏?為什麼喝那麼多?為什麼一個人?她什麼都不想回答。

最後一個十字路口,並非城市主幹道的馬路上已經沒有太多的車輛,當然也沒有值班的交警,然而紅燈亮起的時候,林靜還是把車停了下來。

鄭微說,「其實這裏沒有電子警察,要是我,肯定一踩油門就沖過去了。」

林靜答道,「我們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並且不急在一時,就完全可以服從規則。」

說話的間隙,鄭微偷偷打量他,這個時候才發現,如果她的樣子真的很糟糕,那他也好不到哪裏去。他一向服帖的頭發有些淩亂,身上淺米色的長袖襯衣上,整個肩膀的位置都滿是已經幹涸的紫紅色印跡,還有些星星點點地濺到了胸前,當她再靠近一點,就聞到了紅酒特有的氣息。

她想問,生生憋住了。林靜可以對她不想說的事情保持沉默,她為什麼不可以?她已經不再是那個無所顧忌向每一個人宣告自己對林靜的所有權的那個小飛龍,他有他自己的生活,這很正常,因為他們都長大了。

倒是林靜察覺到了她鬼鬼祟祟的張望和欲言又止,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地左肩,苦笑道,「被你的電話嚇了一跳,衣服沒換就跑了出來。」

鄭微笑著說,「美國讓你養成了晚上一個人在家喝紅酒的習慣?」

他聳了聳肩,「這也許是個壞習慣。」

這一次,她沒有異議地讓林靜將她送到了公寓樓下,她太累了,不想在一些細枝末節上再計較。下車之前,她猶豫了一下,還是看著他說道,「對不起。」

林靜不解。她用手指劃著車門上的把手說道,「我是指那天你送我回來,我在車上對你說的那些話。當時我心情不好,說出來的話很偏激,其實我知道我沒有立場要求你為我做什麼,更不應該把我一些不愉快的事轉嫁到你的身上。你去美國,不理我也是應該的,說到底,林伯伯的事……過去我只是太習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