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亦對他報以微笑。「多謝,陳副經理應該好事也近了。」
這個男人的語調永遠是溫和而矜持的,陳孝正不會忘記,當自己在某個午夜,看著這個男人懷抱著貓一步步走下她家的樓梯,然後笑著說:「聽說陳助理地任命就要下來了,貴公司歐陽總經理對你厚望有加,你是聰明人。這個時候,為誰風露立中宵?」那個時候,陳孝正就知道自己手上已經沒有了籌碼。
或許他停留得太久,身後等待著跟新郎新娘打招呼的客人已面露不耐,他再一次看向嬌俏的新娘,那些年。在那些年裏他們幾乎以為對方就是自己的整個世界,然而現在,他和那一個個手拿紅包,面目模糊的來客有何不同?
「這位客人,請先入席吧。」伴娘打扮的朱小北對他這樣說道。他欠身從他們身邊走過,將朱小北眼裏的一閃而過的鄙薄拋在身後。
他只有一杯清水,原已覺得足夠,然而偏偏讓他一度嘗到從未奢望過的甜,這才覺察出來後來的寡淡。今後這半後,他或許再也覓不到那樣的滋味。沒關系,水還是水,他已失卻味覺。
2月13日23:49鄭微
婚宴酒店所屬的夜總會包房裏,客人已經陸續離開了大半。林靜說,不願意在洞房花燭夜面對鬧洞房的人離去後的一片狼籍,所以他在酒店定了兩間大地包房,意猶未盡的客人都可以來,愛怎麼喝就怎麼喝,愛怎麼鬧就怎麼鬧。
喧嘩熱鬧了一晚上,夜深了,剩下的都是好朋友。
半醉後一直歪在沙發上的朱小北這個時候忽然又打開了一聽啤酒,半舉在虛空,喃喃說∶「敬阮阮。」
她周圍的幾個人很久沒有說話,老張第一個附和,舉杯說了同樣的一句話,大家都喝得差不多,誰也聽不出誰的哽咽。
只有鄭微放肆地哭了,林靜勸也勸不住。
阮阮,我嫁人了,我很幸福,如果你在天有靈,是不是也會像我一樣喜極而泣?
黎維娟皺著眉說∶「新娘子在好日子裏不要哭。」
鄭微不在乎,這已經是她今天第二次掉眼淚。前一次是婚宴剛開始的時候,她接到孫阿姨-應該說是她婆婆的電話,當時她聽到電話那端熟悉的聲音,一句「媽」怎麼也喊不出口。
鄭微還記得上個星期她隨林靜回南昌,林靜先跟她去見過了她的父母,接著又把她帶到了他自己家。鄭微沒有預期過會順利度過他媽媽這一關,然而孫阿姨面對她時,那完全無視她的神情還是讓她十分難過。阿姨過去是那麼疼她,她在林家的時候,滿桌都是她愛吃的菜。
該說的話林靜都已經說了,孫阿姨始終一言不發,最後林靜跟他媽媽進了廚房,鄭微不知道他們母子倆後來說了什麼,總之沒過幾分鐘,林靜面無表情地走出來,拉起她的手就往門外走。
她問發生了什麼事,林靜說,什麼事也沒有,可是他臉上清晰可見的指痕卻騙不了人,她還沒問他疼不疼,他反倒安慰她,要她別擔心,沒有解決不了的事。
孫阿姨果然沒有出現在G市的婚禮上,鄭微決定了要嫁給林靜,誰也無法改變,然而如果得不到他媽媽的祝福嘸多麼遺憾。
那通意外的電話雖然只有寥寥幾句話,孫阿姨說,今晚敬酒的人多,別讓林靜喝醉了,你也是,小時候就毛毛躁躁的,現在都做人媳婦了,總要像個樣子。
鄭微當時一邊點頭一邊掉眼淚,話雖然沒有一句好聽的,但是老人家愛面子,他媽媽肯做到這一步,已是最大的退讓,她很知足。
「看看你的妝,都糊成什麼樣子?」黎維娟還在喋喋不休,鄭微哭了又笑,既然已經沒有形象,那麼索性豁出去了,她單腳踩在軟榻上,大聲招呼著身邊的人舉杯。老張和程錚他們已經使了一晚上的壞,變著法子捉弄兩個不能反抗的新人,周子翼卻拉著林靜坐在角落裏,又是拍肩膀又是低聲細語說個不停,明顯地乘機套交情。她非要把這些人統統喝倒,大家不醉不歸。
孫阿姨叮囑鄭微別讓林靜喝醉了,接果林靜沒醉,她卻醉得東倒西歪。散場的時候,何綠芽忽然想起似的偷偷把一個包得嚴實的盒子塞到鄭微手裏,吞吞吐吐地說∶「這個那個,那個誰讓我給你的,還沒開始敬酒的時候他就走了。」
鄭微愣了一下,原本醉後無力的手一不留神,盒子掉落在地,大理石的地板,一聲脆響。她蹲了下來,不管不顧地撕著盒子上的膠帶,打開盒子,裏面是一個已經摔地七零八落的模型,依稀看得出是一棟小屋的樣子。
她保持著打開盒子的那個姿勢,一動不動,良久,林靜輕輕拉了她一把,「沒事,喜歡的話,還是可以找人拼湊回來的。」
鄭微小心地把盒子蓋上,順著林靜的力道搖搖擺擺地站了起來,「不用了,也許我摔之前它就壞了。」她湊到林靜跟前,賊兮兮地朝他笑。
「又幹什麼?」林靜故意皺著眉。
鄭微蹭著他,就像撒嬌時的鼠寶。
「你鎖在床邊第二層抽屜裏的那本書什麼時候還我?」
林靜還來不及回答,熱鬧的大廳裏忽然傳來了DJ激情澎湃的聲音和眾人的歡呼。
原來十二點已過,一年中最纏綿的一天到來。
如歌所唱,喜悅出於巧合,眼淚何必固執。
2月13日,到此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