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至時殷勤地下來為方燈開車門,嘴裏稱呼她」表姑」。方燈不是第一回聽到這個稱謂了,他現在對傅鏡殊一口一個」七叔」叫得親熱無比。按常理,她是傅七的」表妹」,傅至時叫她一聲」表姑」倒也不算亂了倫常,只不過平白讓人有些惡心罷了。
前幾年,傅鏡殊將投資方向轉回國內,成立E.G制藥中國分公司時,將執行總裁一職交到了傅至時手裏,方燈一度大跌眼鏡。她想不通,就算他大人不記小人過,早已將兒時的恩怨丟開,也犯不著把一個肥差拱手相讓吧。不過後來看到傅至時驚喜交加、感恩戴德的樣子,方燈總算明白了,這才算是印證了傅七當年說過的話——報複欺負淩辱過你的人最好的法子不是痛打他一頓,也不是以牙還牙,當你遠比他強大的時候,就可以讓他心甘情願跪下來舔你的腳。現在的傅至時無異於傅七面前的一條狗!
方燈坐在後排,一路上傅至時試過尋找話題與她寒暄,見她興味索然,就識趣地把嘴閉上了。方燈自問沒有傅七的」惡趣味」,明明厭惡一個人,還要故意將他弄到眼前差遣,她只想離這張臉遠一些。但傅至時在有意無意地透過後視鏡看著她,被她發覺,又飛快地將視線移開。對比之下,方燈冷眼打量坐在前面的人時則顯得毫無顧忌。
時光流逝,每個人都在改變,連傅至時都一樣。他胖了不少,個子倒是挺高的,臉上如果沒有掛著虛偽的諂媚笑容,整個人看上去還算人模人樣。聽說現在E.G制藥發展勢頭甚猛,不但短短幾年在內地紮穩腳跟,就連本土知名的老藥企久安堂也頻頻傳出將被E.G收購的傳聞,那麼想必傅至時在他人面前也算得上春風得意、眾星拱月的人物。
方燈還知道傅至時前兩年結婚了,娶了他自己的一個下屬,農村裏奮鬥出來的小家女。那女人對傅太太的身份極為看重,自然也將他捧得很高,處處逢迎,不敢有半點違逆。換句話說,如今的傅至時在他七叔的」關照」下也算過得十分滋潤,偶爾在一兩個人面前卑躬屈膝又算得了什麼呢,即使那些人曾經是他看不起的」一窩老鼠」。
「七叔對表姑你真的沒話說。他自己忙成那樣了,還擔心你因為等他誤了晚飯。這不,特意讓我來接一趟。」傅至時專心開了一陣車,又找了個話茬。
前幾次方燈都沒發現他這麼有談興,便靜等他到底想說什麼。
果然不出所料,傅至時笑了笑,話鋒一轉,閑話家常一般說道:「說起來七叔比我還大一歲,也該是身邊有個人照顧的時候了。前段日子聽我爸媽提起,大馬那邊的三太奶奶也對七叔的終身大事很是著急,不過以他的人品才貌,怎麼也得找個門當戶對的才說得過去。表姑你是七叔最親的人了,你說什麼樣的女人能和他匹配?」
方燈冷冷道:「這個就是他自己的事了。別說是我,就算是他親爹親媽也未必管得了,你何必這麼上心。」
傅至時並不在意方燈的冷淡,又繼續往下說道:「有件事不知道表姑你聽說沒有,七叔這次回來並不是一個人……」
「你想說司徒?」
傅至時大概也沒想到方燈早就知道這個人,並且還能平靜無比地一語道破,這多少讓他接下來的話難以為繼,但是他頓了頓,還是決定說下去。
「既然表姑也聽說過司徒,應該也很清楚司徒是久安堂董事長的女兒。她跟在七叔身邊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當然,我不是說七叔看上一個女人有什麼不對,不過男人嘛,有些逢場作戲的東西不必太過在意,表姑你說是嗎?」
「你到底想說什麼。」方燈沒耐心看他繞著圈子說話,還自以為能把人繞進去的嘴臉。
「表姑真是爽快人……」
「夠了,我不是你的表姑,少跟我來這套。」
話說到這份上,傅至時只能挑破了說:「E.G一直有收購久安堂的計劃,這對公司來說有百利而無一害,如果七叔不同意是因為……」
「你對公司的利益那麼上心,這話怎麼不留著在你好七叔面前說呢。」
「這個,這個畢竟牽涉到七叔的私事,我們做小輩的不好插嘴,表姑你就不一樣了,你是他身邊最說得上話的人……」
方燈不無譏諷地笑了起來,「你知道你七叔做事一向有他的方式,我要在他那能說上話,今天E.G的事就未必輪得到你操心。既然這樣,他又為什麼不能因為一個司徒放棄收購久安堂呢?」
傅至時在她這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有些下不了台,想打個圓場,又怕方燈更不給面子,只得訕笑著不再說話了。
方燈何嘗聽不出來,傅至時如果不是被逼急了,斷不會試著從她這裏下工夫。他也是聰明人,想必以為一個女人天生對另一個女人的敵意會令她對司徒‧的存在感到不快,不管她是傅鏡殊的」表妹」還是別的什麼人。可以說,差一點他就成功了,即使不能使方燈出面幹涉傅七的公事,至少也能讓她心裏不舒服。
只可惜傅至時不知道,方燈對於傅鏡殊身邊的女人並沒有那麼在乎。只要鄭太太還在一天,只要他還姓傅,橫豎他是不可能娶她的,而他作為傅家挑大梁的後人,遲早會結婚生子,無論她害不害怕,這一天都會到來。既然這樣,他和誰在一起還有這麼重要嗎?
方燈更清楚的是,傅鏡殊在感情上有一種近乎潔癖的自守,女人和所謂的愛情並不是他最渴望的東西。以她對他的了解,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和另一個女人步入婚姻殿堂,那更可能是出於利益而不是愛情。
司徒‧不是傅鏡殊的那個人。半年前方燈見過她,也聽阿照提起過。那時阿照問:「姐,你有沒有發現她長得和你有點像,只不過她比你黑。」
其實方燈一點也沒覺得司徒‧和自己長得像。她這種從小養尊處優、單純耿直的人本來就不是傅七會喜歡的類型,方燈只是奇怪為什麼傅七也說她們乍一眼看過去有點神似呢?為了這個,他甚至答應了二房一個堂姐的要求伸手去幫助一個沒有關系的人。更荒謬的是,司徒在美國落難的時候,傅七提出她若要結束黑戶的身份,可以嫁給被他安頓在洛杉磯養老的老崔,而司徒竟然也答應了。一個女人如果不是絕望到走投無路斷然不會如此,而她留在傅鏡殊身邊也絕不是傅至時說的那樣。
方燈根本不關心E.G和久安堂的事,她對傅鏡殊的公事也從不過問,反倒是傅鏡殊,或許是知道阿照嘴快的緣故,他怕她多心,有意無意地對她提起過司徒的一些事。正是這樣,方燈才知道司徒在她父親的養子死後希望能接手久安堂,並寄希望於傅鏡殊的扶持。傅七一時沒做出決定,也難怪傅至時在這個關口急了眼。
到了傅鏡殊指定的酒店,方燈下車,沒有再理會傅至時。阿照已經在門口等著她,一見面就眉開眼笑的。阿照長大了,和小時候那個可憐蟲判若兩人,他站直了像杆標槍,笑起來好像太陽亮了。從在孤兒院開始他就一直跟在方燈身邊生活,方燈在馬來西亞那三年,他就到處混著,隨便打點零工。方燈便對傅鏡殊提出,她可以不跟他走,但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他能把阿照帶在身邊。阿照單純沖動,稍不留意就容易闖禍,不過他本性純良,又最肯聽方燈和傅鏡殊的話,有傅鏡殊在,他多少能學點東西,而傅鏡殊身邊也多個可以信賴的人。
就這樣,阿照這些年都在幫傅鏡殊做事,他把傅鏡殊和方燈當做親哥和親姐,但凡他們的安排,沒有他不照做的。但是哥哥和姐姐又不一樣,相對於方燈的隨性,傅鏡殊心思深沉,喜怒不形於色,阿照敬他的同時又有些怕他,所以他在內心深處,待在姐姐的身邊更自在一些。平時只要七哥沒給他什麼事做,他就會溜回來看方燈,有不少與傅鏡殊有關的事情都是阿照告訴方燈的。對於這些,傅鏡殊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或許他也願意在自己分身乏術的時候,還有阿照能往來於他和方燈之間。
「姐,你沒吃晚飯吧,七哥說你一閑在家裏吃飯肯定就沒個定時,他還說用不了多久就能把事情處理好,讓你邊吃邊等他一會兒。」
「都這個時候了他還有什麼事?」方燈隨口問道。
阿照說:「聽說是七哥想拿下一塊地,管這事的人把他約在這面談,好像七哥很看重這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