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出來。」陸一言簡意賅地回道。
「什麼?」方燈一時間沒明白他的意思。
陸一又笑了,「你不說出來,我怎麼知道該給你什麼?」
他的語氣就好似她向他索要一張廢紙,或是一塊糖,只要他手頭上有,就可以隨隨便便奉上。方燈竟有些糊塗了,她看不清他究竟是個傻子,還是城府太深。
她更願意相信是後者,但無論怎麼樣,她都已打算豁出去。
「我要你爸爸遺物裏的一份文件。」
「文件?」陸一想了一會兒,起身走到書房,拉開第一個抽屜,從裏面翻出一個盒子。」我爸爸沒有什麼遺物。房子給了我繼母,錢和撫恤金我留了一部分,他生前的衣物和書大多捐了出去,工作方面的大部分文件和卷宗都是屬於事務所的,由他的合夥人接收了。如果要說遺物,那就只有這個了。」
他把一個毫不起眼的塑料盒子推到了方燈面前,「這裏面是我爸出事時隨身帶著的東西,交警把它們封存起來交給了家屬,我繼母不要。我就想,留下來當做紀念也好,這些東西好歹陪伴我爸走過了最後一程。」
方燈木然地拿起盒子,這不正是裝有她照片的那一個?當時她只顧往隱秘處找,這個盒子擺在觸手可及的位置,裏面又多是她的照片,她倉促中也沒細看,這時才發現盒子下層還有一本過期的護照、發黃的全家福、身份證、錢夾、打火機和薄薄的幾張紙。她展開有些發皺的紙,其中一張赫然就是傅鏡殊的血液鑒定結果,和她車禍後毀掉的如出一轍,後面還附有一張銀行匯款憑證,金額並不大,收款人正是已經去世的化驗員。這些東西想必是陸寧海放在貼身口袋裏,她只搜過了公文包,還以為自己已經毀掉了所有證據,殊不知這些東西在出事後被不經意保留下來,而它的擁有者就把它隨意放在顯而易見的地方,她卻看不見。
陸一看方燈的視線停留在那張紙上,好奇地問了句:「傅鏡殊是誰?你認識他?」
方燈仍沒能從這出乎意料的一幕中徹底回神,只點了點頭。
「它對你很重要?」陸一又問。
其實方燈不確定他問的是」他」還是」它」,但無論哪一個,答案無疑都是肯定的。她緊緊把那兩張紙拿在手裏,打起精神反問道:「對!你說吧,你到底要怎麼樣?」
陸一不明所以地笑了起來,「什麼怎麼樣?既然你用得著,那就拿去。這些東西對於我來說就是廢紙。」
「我要,你就給我?別裝聖人了行嗎,把自己扮得無欲無求的累不累?既然是廢紙,你怎麼不早扔了它?你這樣讓我覺得很虛偽,還不如把條件說得痛快點!」方燈毫不客氣地說。她壓根不相信世界上有只求付出不求回報的人,所有人都有屬於自己的欲求和貪念,或大或小,或無害或可怕,作惡之人追逐名利美色,行善之人向往他人的崇敬和內心的滿足,雖有高下之分,卻沒人能幸免。
陸一被她這麼一說,面上露出幾分尷尬,他低頭去看自己的手,遲疑了許久才說道:「我也不是無欲無求。方燈,老實說當我知道我身上有你想要的東西,而且這東西對你來說很重要的時候,我松了口氣。在這之前我一直很困惑,你為什麼忽然和我走得那麼近,從你踏進我家的第一天開始,我就生活在惴惴不安中,因為我知道你不會喜歡上我,我怕自己身無長物,給不了你想要的東西,到頭來反而讓你失望。」
他說到這裏才抬起頭來直視方燈,那份難堪還在,眼神卻坦然,「現在我知道,你是為了這份東西來的,這對我來說一點損失都沒有。如果不是它,恐怕我這輩子只能在背後偷偷地看你,現在至少有一段很快樂的記憶,就算你拿著它馬上從我的生活裏消失,我都覺得值了。我想裝得輕松一點,大方一點,讓你以後想起我,會說,這是個傻子,但還算個不錯的傻子。沒想到連這都弄巧成拙,看來我是傻得無藥可救了。但是有一點我能拍著胸口保證,我對你沒有惡意,一點也沒有。你就這麼想,一個億萬富翁不介意女人愛上他的錢,一個窮光蛋可能也願意為他愛的人割一顆腎,這是他們僅有的能拿出手的東西。能夠用這些為自己愛的人做點事,對方正好也需要,這是件好事。你現在從我手裏拿走的只是一張紙,我有什麼不肯的?」
方燈竟無言以對,她只覺得被酒精燒灼過的腦袋疼得更加厲害,以至於整個人都無比混亂了,世界也仿佛是顛倒的。陸一看她狀況不佳,伸出手想要扶她一把,被她警惕地避過。他無奈地將手收回,臉上有了然,也有失落。
「方燈,假如我說,我確實有個條件,你會覺得我齷齪嗎?」
「你說!」方燈急不可待。
「你拿到了這份東西之後,能不能再敷衍我一下。別誤會,我沒別的意思,只是偶爾一起吃頓飯,大家見面的時候也可以坐下來聊幾句,假裝我是你的一個朋友……」
「別說了。」方燈收起手裏的東西倉皇而逃,她怕走得再遲一步,會更厭棄自己的卑鄙。
咖啡也沒能讓她的頭痛欲裂有所好轉,方燈靠在傅鏡殊的椅子上,好像睡著了,又好像醒著,逃離陸一身邊時,他最後的那個神情在她腦海裏不斷放大,放大……仿佛又和他父親的臉重疊在一起。他們父子輪廓相似,但又那麼不同,他和她這半生接觸過的任何人都太不相同。她忽然想再喝一口他那個口味古怪的醒酒湯,這樣說不定會好受一些。
迷迷糊糊間,有什麼東西覆蓋在身上,方燈即刻睜開了眼睛,看到的卻是在松領帶的傅鏡殊,她身上蓋著的是他的外套。
「昨晚上沒睡好?你臉色很差,累的話就再眯一會兒。」他坐到一旁的會客沙發上去簽茶幾上的一疊文件,察覺到方燈走到自己身邊,正想抬頭,兩張顯得陳舊的紙被遞到了他的面前。
傅鏡殊伸手去接,展開來掃了兩眼,嘴角的笑容漸漸消散,神情也變得專注而凝重。
「這就是你說的東西?」兩人見面後方燈第一次開口。
傅鏡殊將兩張紙重新疊得整整齊齊,放在自己的面前。
「你怎麼拿到的?」
方燈往後退了幾步,靠在他的辦公桌旁,淡淡地說:「陸一給的。」
「哦?」他只消一個字,方燈便知他所有的不確定和疑惑。
「我開口問他要,他就給了我這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