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楂樹之戀2

艾米 作品 第 47 頁 / 共 93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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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裏每個人都是過客,沒有誰會注意到陌生人的惆悵。

這樣當你再上飛機的時候,你已經與往日的陰影告別,等著你的,將是新的篇章。

朱PETER說他就是這樣打發候機時間的。這可能是他說過的最一本正經的話,一說完,就引起全班哄堂大笑。楊紅想象不出,象朱PETER這樣的人,會坐在機場的一隅,神色凝重地把自己痛苦的記憶打包。痛苦是一種沉重的感覺,痛苦是一種深刻的體驗,像他那樣即使不算淺薄至少也算得上輕浮的人,能有什麼稱得上沉重而深刻的體驗嗎?

楊紅現在願意相信,一個人能把過往的不愉快打成一個包,丟棄在機場。坐在一個陌生的機場裏,沒有一個人認識自己,好像思維都跟著大膽起來了。在熟悉的環境中,仿佛思維都是有聲的一樣,想一想,都會被人聽見,都會被人察覺,都會變成笑柄。這裏是美國,就算思維被人聽見了,因為語言不通,可能都沒人能懂。

候機的時間,也是難得的清閑時光,平日裏忙忙碌碌,不管是痛苦還是幸福,都沒有時間去咀嚼、去提煉、去歸檔。

人在異國他鄉,與故時故日故地的生活拉開了一段距離,你的心境更平和,你的眼光更敏銳,使你能夠更客觀地看待自己的過去。

楊紅想象著自己正攤開一塊塊布,然後把從前那些痛苦的記憶,分門別類,一點一點地放在布的中央,湊足一個包裹了,就包起來,紮緊,丟棄在這裏。

她最先要打包的,是有關陳大齡的記憶。不管那是痛苦還是幸福,那都是她一生中最沉重的記憶。

陳大齡自下鄉後,就象一個隨風飄舞的風箏,從楊紅的生活中飄出去了。開始楊紅還期盼著,以為陳大齡會從鄉下寄一封信給她,告訴他的通信地址,那她就可以寫信到他下鄉的地方去。那時她每天從樓下門衛那裏過,都希望劉伯會叫一聲:有你的信!每次到系裏去,也要滿懷希望地伸手到信箱裏去摸一摸,希望能摸出一封陳大齡的信來。常常是摸出了一把信,但都不是自己急等的那封,有時只好拿那無辜的信出氣,把它撕個粉碎。

楊紅知道自己可以去數學系打聽到陳大齡在鄉下的地址,或者去找他弟弟打聽。但她都沒有做。如果他想跟我通信,他會寫給我的。他既然沒有寫,就說明他不想寫。他不想寫了,我又為什麼還要寫呢?我不是想好要放開他的嗎?

一直到了第二年了,過完新年到系裏去時,楊紅才收到陳大齡的一張明信片。明信片是年前就寄到了的,但她沒想到有人會寄信來,所以根本沒去系裏取信。

陳大齡的明信片上寫著:「祝新年快樂萬事如意」。她心情很激動,拿在手裏把玩良久,翻過來翻過去地想找到點什麼,又把那卡的圖案研究了半天,得出的結論是,陳大齡要麼花了心血選了這張絕對不帶任何特殊情義的明信片,要麼命中注定,他隨手一拿,就拿了這麼一張幹幹淨淨的。明信片圖案是一幅風景畫,有山有水,但沒有蝴蝶,沒有鴛鴦,沒有相依相偎的小貓,更沒有相擁相抱的情侶。

楊紅覺得自己應該回一張給陳大齡,雖然新年已經過了,但來而不往非禮也。於是她也到學校書店裏,精心挑選了一張同樣幹幹淨淨的明信片,象應聲蟲一般,恭恭敬敬地寫上「祝新年快樂萬事如意」。她不知道陳大齡鄉下的地址,只好也寄到他系裏。也不知他什麼時候能收到,估計他每次回H市都會去系裏拿信的。

自那以後,兩個人都形成了規律,一年兩張明信片,新年一張,生日一張。新年的那張兩人差不多是同時寄出,生日的那張總能在生日到來之前的一兩天到達。明信片上面,除了應景的問候祝願,也會有一兩個報告生活中重大轉折的句子。就是從這些報告中,楊紅得知陳大齡從鄉下回來後,很快就調到上海去了,然後讀起了在職博士。

這兩張明信片就象維系風箏的那根線,一頭拴在風箏上,一頭握在楊紅的手裏。每年拉一拉,就知道風箏還在那好好的飄著,但風箏什麼時候飄回來,就沒人知道了。如果有朝一日這根線斷了,陳大齡就會消失在茫茫的人海裏,永遠也找不到了。想到這一點,楊紅就不寒而栗。

楊紅剛開始還怕周寧會抓住陳大齡這事,跟她沒完沒了,但後來發現周寧比她想象的要「漢子」得多。周寧沒怎麼提陳大齡的事,提到也只是一笑了之,說:「你那還不是剃頭匠的挑子一頭熱?人家陳大齡會看上一個結了婚的女人?說你愛他,我信;說他愛你?我才不信呢。了不起也就是找個女人玩玩。雖然俗話說的是『會玩的玩媳婦,不會玩的玩姑娘』,但那是說結了婚的男人。象陳大齡那樣沒結過婚的男人,不會玩媳婦的,他嫌髒,怕壞了他的名聲。他要找個人玩,也會找個沒結婚的姑娘玩。玩得好,結婚;玩得不好,兩人拜拜,不欠良心,不留手尾。你看他下鄉了,就不理你了吧?」

然後周寧就把自己的理論上升到一個新的高度,擴大到整個女人:女人嘛,不切實際地動動心,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她不對身邊的陳大齡們動心,也會對書上電視上的某個小白臉動心。女人的春心,總是對那些得不到的男人萌動的嘛,丈夫算個X。

再然後,周寧就把自己的理論波及到整個男人:女人就是這樣的啦,她看一個電視劇,就可以愛上一個男主角,看一本書,就可以臆造出一個生死戀,你要跟女人心中那些無窮無盡、不著邊際的意中人競爭,那你還不累死?你只要盯緊她,不讓她給你戴有形綠帽子就行了。無形綠帽子嘛,嘿嘿,每個男人頭上都有幾頂的啦。

楊紅沒想到自己刻骨銘心的戀情,到了周寧嘴裏就變成了鬧劇,有好幾次,她都想證明給他看,她和陳大齡之間絕不是兒戲,絕不是周寧所說的剃頭匠的挑子。她想說,現在我就跟你離了婚,去跟他過。但她有點底氣不足,陳大齡的確是下了鄉,就沒理她了。雖然一年寄兩張明信片,也象是一口忽忽悠悠的氣,一根若即若離的絲,如果不是自己也緊緊拉著,每年寄明信片回去,恐怕早就斷了。

楊紅不相信陳大齡只是「找個人玩玩」,但「嫌髒」兩個字,卻深深地印在了她腦子裏。這個概念其實是早已存在在她的心底的,只不過她從來沒舍得用這麼一個粗俗的詞。當初她覺就得自己是結過婚的人,配不上陳大齡。為什麼結過婚的人就配不上他?不就是一個「髒」字麼?一個跟別的男人上過床的女人,在另一個男人心中,不就是被玷汙了麼?不然男人為什麼那麼重視那個處女膜?陳大齡也是男人,他能不嫌髒?楊紅覺得自己能理解陳大齡,也不怪他一去無蹤影,只怪自己跟他沒緣分。

工作繁忙是楊紅唯一的救星。她本來就是一個好勝的人,讀書時想得第一,工作了想做最好。而且她發現自己只要一投入到工作中去了,就忘了那些個人的煩惱。她有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地推測,學校裏所有工作積極的老師,都是因為個人生活不幸福。再推而廣之,所有有成就的人,都是個人生活不幸福的人。個人生活太幸福了,就會被幸福淹沒了。幸福使人慵懶,幸福使人呆滯,幸福使人不思上進,幸福使人沉醉目前,太幸福的人,就沒有心思幹工作搞研究,也就做不出成果了。

工作了一年後,楊紅發現自己可以讀在職研究生了,就努一把力,很順利地考上了系裏梁教授的研究生,攻讀碩士學位。又工作又讀書的日子,就更繁忙更充實了。慢慢地,楊紅覺得自己深刻領會了那句歌詞:從來不需要想起,永遠也不會忘記。

你並沒有刻意地去想這個人,甚至可以說你是在刻意地忘記這個人。但這個人的一切,都象烙在你記憶裏一樣,隨時隨地都會為了一個最不起眼的蛛絲馬跡突然跳到你的心中。楊紅聽到一個「陳」字,都會立即想到陳大齡。聽說誰要去上海,都要羨慕她一通,好像一去上海就是走近陳大齡了。《梁祝》的音樂那更不用說,什麼時候聽到,楊紅的眼就止不住被淚水溢滿了。

第九章


楊紅覺得那場舞會應該是自己生命之曲的華彩段落,生活過到那場舞會,就應該打住。那時候打住,自己的一生,雖然大多數時光是平淡無奇的,至少還在結尾處浪漫了一下。當然那一段浪漫在當時也只覺得痛苦:愛上一個人,卻不知道他愛不愛你的痛哭;知道他愛你,卻無法走到一起的痛苦;想跟一個人走,卻又怕另一個人痛苦的痛苦。總而言之,當時是只有痛苦,甜蜜的浪漫是事後回想起來才有的感覺。

也許愛情就是這樣,身處其中的時候,感到的多半是痛苦,只有到事過之後,回憶起來,才想到那時我是多麼幸福啊,因為那時我身處愛中,應該是幸福的。

既然生活沒有在那場舞會就打住,再往下過,就變味了。就象一部小說,寫到兩個戀人相愛了,互訴衷腸了,就該結束了。如果故事還沒完,你就知道下面有麻煩了,不是外界幹預,就是生死相隔,或者因誤會分手,或者因了解分手,如果不幸沒走這幾條路,那就剩下最後一條:平平淡淡,吵吵鬧鬧,時不時地,就蛻變到滑稽可笑的地步。

最先走了滑稽可笑路子的,是陳大齡留下的兩件信物。

那盤磁帶因為寫著陳大齡的名字,當然是不能放在家裏的。楊紅就把它拿回老家,放在自己住過的那間房裏,藏在一個小盒子裏,想象著當自己年老了的時候,拿出來,聽一聽,回味那美好的時光。

有一天,楊紅回了老家,想把磁帶找出來聽一聽,結果發現小盒子裏是一堆亂七八糟的帶子,不知是誰,把磁盤裏面的帶子掏了出來,揉在一起,象一堆暗褐色的刨花一樣。楊紅帶著哭腔,問媽媽這是怎麼回事。媽媽也不知道,說是不是你侄女在這屋裏玩的時候,看見了這盒子,把磁帶扣出來了?她老是喜歡扣磁帶出來玩,把手都弄傷了好幾回。

楊紅流著淚,想把帶子再繞回去,但繞了半天,也沒有成功。很多地方都已經扭得象麻花一樣了,繞回去也是沒有用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