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的女兒沒有化成泡沫,化成了刨花。
楊紅吸取了教訓,把那支筆收在自家寫字桌的抽屜裏,實在是沒有更好的地方可以放。夫妻之間,不應該有什麼秘密,如果鎖在箱子裏,反而引起周寧的好奇。鎖,只能鎖住君子,象周寧這樣的漢子,是鎖不住的。也許大大方方地放在抽屜裏,他反倒沒什麼興趣了。
周寧也曾注意到那支筆,因為盒子很精巧,很漂亮,但他沒有注意到那上面的兩個字。問了一次,楊紅說是學生送的禮物,周寧也就沒在意,因為那一段時間,學生確實送了一些小禮物,感謝楊紅教學有方。
周寧自己在中專教書,也不是沒收過學生的禮物。實際上,中專學生比大學學生更愛送禮。可能大學學生有點自視甚高,畢竟是自己考進來的,對自己的前途也比較有信心,知道以後分配找工作,都不是靠老師。中專生呢,好像還有點中學生的味道,把個老師看得很重,連家長都喜歡提點東西來孝敬一下,總覺得如果老師好好教他的小孩,小孩子就會有更好的前途。周寧從來都是照收不誤,能幫忙的,就盡力幫了;幫不上的,也交個朋友。送禮你不收,反而得罪人。
既然是學生送的禮物,周寧也沒多問,楊紅也就暗自舒了口氣。雖然覺得夫妻之間,已經到了撒謊的地步,實在是有點悲哀,有點諷刺,但楊紅那時只有地下党員成功瞞過了國民党特務搜查的成就感,別的都顧不上了。
後來工作一忙,楊紅也就沒再去查看這支筆。直到有一天,周寧再次提起這支筆時,楊紅才發現自己已經永遠地失去了它。
楊紅已經不記得確切的時間了,總之,是某一年的某一天,那時楊紅已經提成講師,分到了一室一廳的房子。輪到她點房的時候,她看見可以選擇的房屋中還有一套是五區的,而且就在陳大齡住過的那棟,就鬼使神差地點了那套。開始還怕周寧起疑,想了一套答案在那裏,結果周寧問都沒問。
那一天周寧的兄嫂來H市辦事,住在楊紅那裏。周寧從E市回來,也在家。但他好像為了顯示對兄嫂對老婆都是一視同仁一樣,那天照例出去打牌了,把兄嫂丟在家裏,讓楊紅與他們六目相對,無話可講。楊紅自然是在那裏生著悶氣,覺得自己在周寧的兄嫂面前丟了面子。但兄嫂不在乎,大概覺得這是天經地義的,或者只要有個地方落腳就行,就當是旅館,你還指望旅館老板留下來陪你?
半夜一兩點的時候,楊紅被敲門聲驚醒了。她那晚是做好了准備把周寧關在外面的,所以也懶得起來去開門。但周寧的兄嫂自然不會無動於衷,就起來開了門。楊紅只聽見幾個人鬼鬼祟祟的說話聲,聽不清究竟在說什麼。她堅持著,讓他們去鬼去祟。後來就聽見一切複歸安靜。周寧那一晚都沒有回家。當然,那不是他第一次整晚不回家了,打牌的人嘛,誰不是晝伏夜出,日夜顛倒的?楊紅哭也哭了,吵也吵了,還是不能改變周寧那一顆麻將心,也就不庸人自擾了。
不過那一次就有點不同,第二天起床後,周寧的兄嫂嘰哩咕嚕地在那裏議論了一陣,好像欺負楊紅聽不懂他們的家鄉話一樣。最後兩個人就告辭了,楊紅也沒挽留。對周寧的家人,楊紅一直是這樣,你來了,請坐請坐;你走了,不送不送。
那天一直到中午周寧打來一個電話,楊紅才知道周寧的下落:在派出所裏。周寧在電話裏請求楊紅到派出所一趟,把他領出來。
原來那天晚上,周寧那桌麻將被派出所一鍋端了。據說派出所的人陰險毒辣得很,蹲在樓道裏聽哪家有麻將牌的聲音,那時正是年前,天氣也冷得可以,派出所的同志能這樣蹲在樓道裏抓賭,第一說明他們為工作吃苦耐勞,品格高尚;第二,也說明那年的創收工作到那刻為止,還進行得不盡人意,必須趕在年前,狠狠抓一把。
那些蹲點的片警,聽見了誰家有打牌洗牌的聲音,就沖進去,一陣吆喝,鎮住那些牌迷們,再數一數牌桌上和每個人口袋裏的錢,超過1000塊就是聚賭,超過3000就是豪賭,格抓勿論。
周寧那天正好隨身帶著3000元錢,是他從幾個朋友那裏借來准備給他的兄嫂做生意的。借到手後,沒及時給兄嫂,就被邀請到牌桌上來了。再說,腰裏揣著3000元的日子,對周寧來說也沒幾次,所以先放在那裏,熱熱身,過過癮。
錢當然被搜了出來,一下就把整個賭博的格局提高到了豪賭的檔次。周寧有口難辯,幸好平日打麻將時,廣交朋友,是人就跟他打,打就打出感情,打出風格,對那些身居要職的、手中有權的,益發上心,盡力呵護。所以這一次抓賭的人中居然有一個是跟他打過麻將的哥們,可見周寧交友之廣泛。
牌桌上結下的朋友,有時比戰場上的戰友還管用。那小子雖然是執行公務,但也良心未泯,聽了周寧的陳述,允許他回去跟老婆告個別,且把錢送回給他兄嫂做生意,再到派出所聽候處罰。
周寧一路小跑地回家報喪,心裏卻冒出一個富有詩意的句子:成也麻將,敗也麻將。詩得興起,又畫蛇添足地加了兩句:抓也麻將,放也麻將。
周寧被關在派出所的那半夜,對自己的麻將生涯作了一番深刻的檢討,得出的結論是:打麻將一定要認准時機、認准對象、認准手氣。節前年前不要打,卑鄙小人不要打,手氣不好不要打。有了這三個「認准」、三個「不要」,麻將就能打出水平、打出安全感來。
一同抓去的還有兩個年紀小點的朋友,平時一口一個大哥地叫周寧的。這時呆在派出所的小禁閉室裏,周寧就把他們幾個好一番訓:「打牌這個東西,一定要適可而止,量力而行。像我,一旦被抓了,還有你嫂子來取人;你們這兩個,連個老婆都沒有,誰來取你們出去?」只說得兩個小弟點頭稱是,佩服不已。
也是周寧合該倒黴。他原指望第二天遇到一個包青天,最好是一個過往的牌友兼包青天,那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回家,不讓楊紅知道。哪知這第二天審他的是個小白臉一般的警察,說他看瓊瑤小說還有人信,說他打麻將那就只有鬼才信了。
周寧挖遍了記憶也想不出在哪裏跟這個人有過任何交情。沒辦法了,只好打電話叫楊紅帶罰款1500元來取人。
楊紅接到電話之後那一個恨!差點就要叫他死在派出所。但思前想後,楊紅還是帶了1500元錢,騎車到了那個派出所,去把周寧取回來。你不取他,派出所會找到學校去,你在H大還活不活?
派出所的人早聽周寧供過楊紅是H大的老師,對她還是畢恭畢敬的,大家都是目光遠大的人,誰知道哪天自己的兒女不會轉到H大楊紅的手下呢?所以事事得留一手。
楊紅交了罰款,又低三下四地請求派出所不要把這事捅到自己系裏或周寧學校裏,就很順利地把周寧的事了結了。派出所也不是要一棍子把人打死,只不過是想一棍子打出錢來,並在打出錢的同時也警告一下打麻將打瘋了的夥計們。
臨走時,派出所的小白臉把玩著手裏的一支筆,盯著周寧,有一會沒說話。周寧一看,諂媚地說:「那支筆,您喜歡就留著用吧。」
那個勁頭,讓楊紅慶幸小白臉方才不是一往情深地望著自己,不然周寧肯定討好地把老婆送給那個小白臉了。
「真的?那就謝謝了。」小白臉笑笑,很欣賞周寧的冰雪聰明。
出得門來,周寧謝過楊紅,抱歉地說:「對不起,我把你那支筆送給那個小白臉了。他今天錄口供的時候,手裏沒筆,我就把那支借給他了。看得出,他挺喜歡那筆,不想還我了。」
楊紅這才意識到那就是陳大齡送她的那支筆,真是氣不打一處來:「你怎麼能把那支筆送他?」
「不就是學生送的一支筆麼,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楊紅有苦難言,只在心裏想,日後遇見陳大齡,如果他問起這支筆,自己千萬不能把這個故事講給他聽。不過她幾乎絕望地想,大概這層擔心是多餘的,因為遇見陳大齡的可能似乎是微乎其微的。
楊紅絕對沒有料到,94年的五月,她居然在青島遇見了陳大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