餡子剁好了,兩個人望著幾大盆餃子餡發愁,這麼多,怎麼帶著去坐校車?楊紅想了想,說我來給牛小明打個電話,看他能不能送一下。這段時間,牛小明差不多成了楊紅的車夫,帶她到這裏那裏地辦事,隨叫隨到,每次幫了忙,楊紅就做飯請他吃,有時還做了菜讓他帶回去。
楊紅撥了牛小明的號,卻聽見一個女聲:「HELLO?」
楊紅一下就愣住了,就聽那邊又來一句「HELLO?」。楊紅急急忙忙地說聲「SORRY,WRONGNUMBER」,就掛上了。
檢查了一下電話號碼,再撥一次,聽到的還是那個聲音,楊紅只好用英語問牛小明在不在。可能是英語太不地道,就聽那邊直接用中文問:「找牛小明有什麼事?他現在在下面打網球,要不要留個口信?」
楊紅趕緊說不用了不用了。
肖嫻說:「算了,我們還是去坐校車吧,怪我上次多事,本來那個KIRK說了派車來接的。」
正要出門,海燕從外面回來了,看見她們兩個,就笑吟吟地說:「我送你們去吧。看你們兩個,穿著旗袍高跟鞋,卻又提著大鍋小盆的,這不是醜化我們中國美女嗎?」說著,就拿起一個大鍋子往外走,「走吧,別遲到了。」
楊紅有點不解,好像自己沒對海燕說過晚會的事,不過也許是說過又忘了,這記性是越來越糟糕了。
在車裏,海燕說:「東亞中心的中文教研室管著全校的漢語教學呢,我在那裏做過好幾年TEACHINGASSISTANT,教老美漢語。現在那裏的負責人是SWINDLER,不過他把自己的名字翻譯成很漂亮的中文,叫做詩文德,化腐朽為神奇,厲害吧?」
楊紅問:「怎麼這裏還有很多人學中文嗎?」
「其實應該叫漢語,因為中國是有很多民族很多文字的,大家通常說的中文其實只是漢族人的語言文字。漢語現在很吃香呢,不少人在學漢語。很多是高瞻遠矚,想到有朝一日跟中國人做生意什麼的用得上,有的完全是因為喜歡中國文化。有的是完成一門外語的要求。有些是華人子弟,從小會聽會講,但不會寫,也來學學。還有些是講廣東話福建話的,來學學普通話。當然也不排除有些人只是湊熱鬧。」
海燕開車把楊紅和肖嫻送到HOWELLCENTER,進去叫了幾個美國學生幫著搬東西,然後對楊紅說:「估計今天是不用我接了,肯定有帥哥靚仔的送你們回來,不過萬一沒人送你們,就打個電話給我,我來接你們。」說罷就開車走了。
楊紅和肖嫻站在大廳裏,正在張望,一位風度翩翩的中年男人迎了上來,用純熟的中國話說:「我是詩文德,你們好!歡迎!」
原來這就是詩文德教授,高鼻子凹眼睛,英俊瀟灑,穿的是一件古樸的灰色長衫子,偏大襟那種,真象是滿腹經綸,有詩有文有德。
楊紅見他普通話說得這麼好,便用漢語回答說:「您好,我是楊紅,她是肖嫻。」
詩文德用漢語介紹說他在台灣呆過一年,在北京呆過半年,喜歡京劇,會打太極拳,還懂一點書法,又說等會要請她們兩位給學生示範怎樣包餃子。
楊紅一聽,心裏就有點慌了。包餃子不成問題,但要教這些老外,就不光是個包的問題了,還得用英語講解,那自己恐怕是不行了。正想推脫,詩文德教授已經忙別的去了。
楊紅就坐在那裏,心焦地打著腹稿,看怎麼樣才能把包餃子的方法用英語傳授給這些老美。
一會就有熱心的美國學生上來找她倆說話,一個個都誇獎她倆的衣服漂亮,表情之熱切,態度之誠懇,使楊紅恨不得立即就把身上的旗袍送給她們。還有幾個就湊上來與她倆切磋中國話,語調之滑稽,又使楊紅覺得他們的老師應該是一位山東大漢,普通話吐字還算准確,但聲調完全是山東方言一般。
有個叫MORGANYOUNG的還把自己的中英文名字都寫在紙上,問她這名字好不好。楊紅一看是「楊墨耕」,不由得連聲叫好,說你的姓跟我的一樣。這一下,就圍上來一群,個個把自己的中英文名字寫出來,向她討教。
楊紅把他們的中英文名字一一對比,發現這個取名的人,的確不錯,ANDREWRODECO就叫「若岸舟」,CATHERINECOX就叫「高愛玲」,中文
名跟英語名的發音相近,又很優雅動聽,就問:「你們的中文名是誰取的?」
那些老外咬文嚼字地回答說:「丘老西」.楊紅就想,這個丘老西看來中英文水平都不錯。
楊紅打量著那些著中國裝的老美們,很有點忍俊不禁。這林子倒不大,可是什麼樣的鳥都有。女生比較單一,主要是旗袍,有幾個人穿得不倫不類,上面是偏大襟的小褂,下面卻是牛仔褲,大約實在是找不到配套的了。
男生就有點象在搞傳統男裝大匯萃了。有中山裝配長圍巾,象當年演唱《我的中國心》的張明敏;有一身黑色長袍馬褂的,如果不是《白毛女》裏面的黃世仁,至少是他的狗腿子穆人智;有一身素白雪紡唐裝的,飄飄然如陳真霍元甲;還有的一身短打,腰間紮著三英寸寬的紅腰帶,英氣逼人。
這些裝束,就算放在今天的中國,都要引得路人注目,堵塞交通,現在在這裏,每套中裝的上面都探出一個高鼻凹眼的頭來,就越顯得搞笑。看來中國的傳統,真的要在外國才找得到了。
楊紅跟肖嫻兩個邊看邊笑,很久沒有這麼開心了。
聚會開始後,詩文德教授上去講了話,不過這次,就不知道是照顧聽眾,還是他自己中文底子不夠,他講的是英文。楊紅努力想把他每句話聽懂,但自覺聽力還是不行,只能聽出個大意。
接下去有各個年級的老美用中文表演節目,雖然中文說得那是不敢恭維,但態度之虔誠也令人感動。楊紅看了這些表演,就在心裏得出一個結論,美國人不大在乎別人怎麼想,他在那裏表演,就兢兢業業地演,不去看台下的人有什麼表情。表演完了,大家照例一通熱烈鼓掌,他也不去分析別人鼓掌是真的叫好,還是處於禮貌,都很開心很自得地受了,得意地笑著,好像他的表演剛得了第一一樣。
楊紅不由得對肖嫻說:「看人家美國人臉皮多厚,活得多自在?剛才那個舞刀的,連刀都飛出去了,撿回來照樣舞,還有那個女生,裙子掉下去一半,台詞又忘了,如果是我,肯定是捂著臉逃下場去了。」
肖嫻聽著,心思卻不在說話上,她指指台上,說:「嘿,這個人的太極耍得真不錯呢。我看他象個中國人。」
楊紅順著她的手指向台上望去,只見一位身著白色對襟褂褲的男人,正在表演太極拳。他一頭黑發,長而飄逸,加上身上的衣褲也是寬松而飄逸的,在刻意調暗了的帶紅色的燈光下,有如一位天外來人,飄飄灑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