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紅不懂太極拳,但這個人的表演卻有一種讓外行都能入迷的美。就象當年陳大齡拉琴一樣,他那揉弦的動作,把她這個外行都迷住了。也許無論做什麼,熟練到揮灑自如的程度了,就會產生一種攝人心魄的美。
這個人就是這樣。只見他全身似乎非常放松,但又松而不散,運行自如,柔中帶剛。他的身體疏松自然,不偏不倚;他的動作輕柔自然,圓活不滯。他的腰,仿佛是一個軸,左右搖擺,上下相隨,周身組成一個整體。楊紅特別喜歡看他的雙手,運行過程中是緩緩的、徐徐的、柔韌的,但到了轉換方向的那一刻,又有著完全意想不到的、看似綿軟卻很剛勁的暗力。這個人似乎永遠處於運動之中,動作銜接緊密,如春蠶吐絲,綿綿不斷,又如長江之水,滔滔不絕。
觀眾似乎也都迷醉了,場上沒有人說話,好像連大氣都沒人出,都在聚精會神地看表演。表演結束,音樂也恰到好處地結束,燈光轉亮的那一刻,楊紅覺得自己的呼吸幾乎都停止了,因為她認出,那個白衣人,雖然他頭發留長了,雖然他臉上是一本正經的表情,雖然他實在沒有理由出現在A大,但他的確是朱PETER!
晚會還在如火如荼地進行,但楊紅卻好像已經從裏面遊離出來了。她的眼光只在追逐著朱PETER,她自己也不知道是為什麼。TRACY的預言似乎在逐漸成為現實,雖然不是像她說的那樣,朱PETER上門來負荊請罪,但在這個地方,在這樣的場合下遇到他,真的有點叫人覺得背後是有什麼原因的。
楊紅想,朱PETER應該是知道我到這個學校來的,因為在口語班大家都做過自我介紹,把這些基本情況都用英語說過。朱PETER是不是聽在耳裏,記在心裏,也到這個學校來了呢?不過楊紅想不出朱PETER這樣做的動機,她還沒有自作多情到相信朱PETER是愛上了她才到這裏來的地步。這一切只能是巧合。無巧不成書,但書從哪裏來的,還不是從生活中來的嗎?更何況按朱PETER的理論,現在已經是生活模仿藝術的年代了,藝術中這種巧合是太多了,所以生活模仿一下,也不奇怪。
肖嫻顯然是被這位太極大師迷住了,附在楊紅耳邊說:「你剛才聽見沒有?他打的是陳式太極呢。」
楊紅不知道這陳式太極是什麼,甚至不知道太極還分這式那式的,但這個「陳」字,又讓她想到陳大齡,莫非朱PETER跟陳大齡有什麼關系?只知道陳大齡有一個弟弟,叫陳勇,應該比朱PETER大多了。而且朱PETER不明明是姓朱嗎?現在楊紅只想知道,為什麼朱PETER會在A大出現。她心裏想著,嘴裏就說了出來:「朱PETER怎麼會在這裏呢?」
肖嫻盯著她問:「你認識這個人?」
楊紅笑了笑:「他是我在中國時的口語老師,我也不知道他在這裏呢。」
「既然認識他,還等什麼,走,我們過去跟他說話。」肖嫻滿有興趣地說著,拉起楊紅,就往朱PETER那邊走。
楊紅猶豫著,拽著肖嫻的手,不肯過去:「算了吧,大家都在看表演,我們不要這麼竄來竄去的。再說,我以前跟他關系也不大好。」
肖嫻瞟一眼楊紅,笑著說:「是不是追了沒追上,懷恨在心?」
楊紅啐她一口:「你看你,說話哪象個結了婚的人?你現在還會對別的男人多看一眼?」
「為什麼不?看一眼犯法?再說,我不看別的男人,老羅還不一樣看別的女人。不看吃虧。」
楊紅想,這裏又來一個以花對花的。她不相信老羅是那種花心的男人,肖嫻也總說老羅是「三心牌」老公,留在家裏放心,帶到外面省心,看在眼裏傷心。所以肖嫻總是說,我不擔心我老公花心,他長那樣,誰看得上啊?
楊紅想,世界上的事是不是就這樣?花得出去的男人就肯定花,不花的是因為花不出去,是因為沒人看得上。楊紅覺得自己既不喜歡一個花心的老公,又不喜歡一個醜得沒人看得上的老公。能不能有一個男人,又有人看得上又不花?楊紅覺得陳大齡應該是這樣的人,雖然有很多女人喜歡他,但他不會花。不過她知道陳大齡也有一個毛病,就是見不得女人為他受苦,如果有女人因為愛他而受苦受難,那他就很可能沖上去解救她。一個女人受苦沒事,娶她做老婆,就把她救了,十個八個女人都在受苦呢?他把她們都娶了?
節目表演完了,就開始包餃子了,楊紅和肖嫻一下成了注意的中心,一大幫老美都拿著一張餃子皮,瞪大眼望著她倆,好像生怕錯過了一條重要指示一樣。楊紅和肖嫻推來讓去的好一陣,最後楊紅沒辦法,怎麼樣講,肖嫻也是個J2,是家屬,自己好歹還上過口語班,只好挺身而出,舉起一塊餃子皮,開始邊包邊講。
說了怎麼把皮子攤開,說了怎麼放餡子,就要說怎麼捏攏了,楊紅一急,就想不起用英語怎麼說了,只好做個樣子,說:Likethis。她聽見離得遠的人在問:Likewhat?她臉一下紅了,正在難堪,突然聽見朱PETER在她身邊小聲說:「就用個foldandpress吧。」楊紅便象傳聲筒一樣說道:「then,foldandpress」。
那些老美學了這一招,已經是急不可耐地要親身實踐了,一邊嚷嚷著「that』seasy」「cool」,一邊風起雲湧地伸出手來,抓的抓皮子,舀的舀餡子,也不管什麼招式不招式了,都大膽創新地包起來了。
楊紅怕他們包得不緊,待會一煮都露餡,想再交代一下。朱PETER小聲說:「算了,別管他們了,這又不是烹飪學校。重在攙和,貴在攪和。」
楊紅也不再作什麼示範,知道現在就是用高音喇叭喊,也沒人聽了。
朱PETER站在旁邊,微笑著看她,臉上並沒有驚奇的樣子,只說:「Hi,Teresa,nicetomeetyou.」然後又轉向肖嫻,「嗨,肖嫻,歡迎你,歡迎你們兩位美女,讓我們晚會生色不少。」
楊紅很尷尬地覺得自己的臉紅了,有點發燒,小聲回答說:「朱老師,想不到你在這裏。」
朱PETER笑著說:「你想不到的事情多著呢,只要跟我沾邊的,你恐怕都得用這個詞。」
他這種逗弄小孩一樣的口氣,使楊紅有點不高興,因為在他面前,她老有點占下風的感覺,老覺得你捉摸不透他,但他捉摸得透你,而且他又不把捉摸出的東西說出來,看你自己在那裏出洋相。楊紅賭氣地想,你能有多少我想不到的東西?你指望我次次大吃一驚,我偏不。
朱PETER望著楊紅,開玩笑地說:「不過你要做什麼,都是我料到了的。我一打那個廣告,就知道你會來。」
「你就是那個Kirk?」楊紅詫異地問,「你不是叫PETER嗎?」
「我知道你恨PETER,所以用個別的名字,不然怎麼能把你騙來?」朱PETER仍舊笑著說,「其實我一直叫Kirk,是我以前的英語老師給我起的。PETER這個名字只在國內辦口語班的時候用用,聽上去沒Kirk那麼老氣橫秋。國內那幫家夥喜歡搞笑嘛,PETER聽上去不是很搞笑嗎?你們叫我朱PETER,不也是為了搞笑?不過拜托拜托,你現在不要叫我朱PETER了,這邊沒了那個語境,再叫朱PETER,別人聽著就不搞笑了,搞不好說我這口語老師太差勁,把學生教得這麼不倫不類的。來來來,practice一下,叫我一聲PETER。」
楊紅笑著,卻叫不出來:「我還是叫你朱老師吧,你在這不是老師嗎?我聽他們都叫你丘老西呢。」
「我在這裏做instructor,你要願意,叫我丘老西也行。」
肖嫻倒是一下就喜歡上PETER這個稱呼了,馬上就用上了:「PETER,你太極拳打得真好!」
PETER轉向她:「你懂太極?」見肖嫻搖頭,PETER釋然了,「不懂就好,你們都不懂了,我就懂了。如果你懂太極,我現在就得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