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欽言沒有回答,沉穩的腳步聲之後,木門吱呀一聲,推開了。
他走下台階,站在木屋前的草坪上,一動不動地站了好長時間。他渾身都沐浴在月光下,修長的身影籠罩在淡青色的光澤中,像一幅美極了的寫意人物畫。他輕輕呼出一口氣,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心事。
我和大哥終於從石化狀態中恢複,我們對視一眼,又同時低下頭。
大哥輕輕歎了一聲。
我攬住大哥的胳膊,想把身上的能量都傳遞到他哪裏。
海邊的夜晚,呼吸聲居然大過了海浪,清晰可聞。沈欽言身體一震,慢慢轉過身來。
不知道為什麼,我直覺應該把自己藏起來——但早就來不及了。矮小的灌木叢實在擋不住我和大哥兩個成年人。
他的身形凝滯了三秒鐘,然後大跨步朝我們走過來。
他啞著嗓子問我和大哥:「阿梨,大哥,你們都聽到了嗎?」
我手忙腳亂,結結巴巴地說:「欽……欽言,我不是想要跟蹤你,因為姚伯父給我們打電話說姚姐姐失蹤了,我們怕她做傻事,所……所以才找到這裏。」
她搖搖頭,「不,沒關系。」
他轉向大哥,攤開手心,那是張存儲卡。他一語不發地掰斷了存儲卡,扔在了地上。起初我沒想明白這是什麼,看到他這個動作,終於明白了這大概是屋子裏的攝像器材的存儲卡。這個過程中,他和大哥一句話都沒說。
大哥一句話都沒說,只揮了揮衣袖,抬腳走進了度假小屋。
沈欽言伸手抱住了我。
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自己很想哭——在沈欽言面前,我哭過三次。前兩次是因為委屈和辛酸,這次——我也不知道自己因為什麼想哭。
我啞著嗓子說:「知道真相的感覺一點都不好。」
沈欽言牽著我的手,走向小屋前角落裏的汽車,「我們回家。」
「可是,我擔心我大哥……」
「我們去車裏等他們出來。」
秋天的夜晚也很冷了,沈欽言打開了暖氣,在我說話之前,先開了口。
「你們什麼時候來的?又聽到多少?」
「……差不多都聽到了。」
他握住我的手,「我從來也不喜歡姚遙。」
「我十七歲時,姚遙十五歲,她意外懷孕了,流產時背熟人撞見,她嚇壞了,就告訴我母親和繼父,說我強暴了她,孩子的父親是我,她為了不破壞家庭團結,一直忍受著。」
「你繼父相信了她?」
沈欽言沉默了半響,「嗯。我當時不明白為什麼繼父和母親都寧可相信她而不是我,現在終於明白了。」
「這麼多年,我正如她所說,覺得自己無辜而青白。」他低聲說,「現在被姚遙當頭棒喝,才知道,我也有錯。排斥是相互的,是一種你能想到的最糟糕的惡性循環。我討厭姚家所有人,討厭我母親改嫁,打心眼裏討厭他們。他們自然也討厭我。我從未給過姚家人一個好臉色,而姚遙卻快快樂樂地叫我母親『媽媽』,我的憎恨就像岩石那樣露在地表,冷漠日複一日地積累著,厭惡年複一年地增加……最後爆發出來,足以摧毀一個家庭。」
我想,我能理解這種情緒。
他就像《眾裏尋他》裏的那位心理醫生,被困在記憶中的城市,孤獨地守著那唯一的真實,並且永遠難以釋懷。
「下午的時候,我本以為你大哥和她已經分手了,我的顧慮就小很多。所以想帶你去和姚瑤對質,讓你從她那裏知道真相——我自己的辯白未免太無力了。可後來我看到她和你大哥一起出現……」
我點點頭,把下午發生的亂糟糟的一幕的前因後果聯系了起來。
沈欽言以為姚瑤和大哥又和好了,因為不想影響我和大哥,因此忍而不發,恰好姚瑤暈倒了,質問顯然不可能持續下去;而姚瑤本來就緊張,看到沈欽言出現在病房,顧慮到大哥在場,害怕他揭穿當年的事情,因此幹脆‧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