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情況都可能讓肺部出現陰影,但陰影的部位、性狀很關鍵,我很不幸遇到了最糟糕的那種。醫生保守地說需要活檢才能確定那塊陰影是什麼,並試圖跟我說,我最好盡快複檢,她說如果需要的話,今天下午就可以。
我的回答是「三天後」。
我相信自己具有臨危不懼的素質,能統攬全局,能同時解決諸多問題,有應付各種突發情況的能力,可我著實沒有想到,在三十五歲的這一年,會在一個毫無異樣的早晨,聽到「您的肺部可能長了腫瘤」這樣的話。
張菲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沉默半晌,問她:「林越幾點下課?」
「一個小時後。」
我對司機說:「去接林越。」
雖然已經是暑假,但林越被我要求去學藝術和幾門語言。我清楚對他這個年紀的孩子來說,這個任務過重,要求過高,但我當年也是這麼過來的,並不覺得有何不妥。我從來不喜歡學校,也不喜歡讀書,只是喜歡成績優秀的感覺。
林越似乎沒想到我會來接他,我坐在車裏看到他在保鏢的陪同下從校門裏走出來的時候,別別扭扭,滿臉不情願。
我下了車,站在車門旁,叫他。
「林越。」
他循聲看到我,呆立在校門外,怔了好幾秒。我這才想到,這恐怕是我第一次到學校接他,難怪他會吃驚成這樣。
保鏢帶著他走到我面前,我牽過他的手。他皺著眉頭,嘟著嘴,似乎有些不情不願,我看了他一眼,我知道這一眼的威力。果然,他這才讓我握著他的手。
「中午想吃什麼?」
他盯著我,也不叫我,仿佛我不是他爸爸而是外星人。
我本來想皺眉訓斥他一頓,但轉念一想,生生忍住了。
「今天下午沒有課,」我說,「陪爸爸去吃頓飯。」
他不做聲,只是抿住了嘴,不情不願地跟在我身後。他不敢在我面前反抗,只能用愛答不理的態度來表達對我的憤怒。小孩子的仇恨啊,不可謂不深遠。
我頭一次意識到,我的一生都在忙碌,忙著工作,忙著投資,連坐車坐飛機的零散時間都在看文件,連結婚都只用了兩天時間,我的每一秒鐘都是在跟整個世界打仗,到頭來,卻發現自己沒有時間去好好做一個父親。
B-3
高中三年,沒有一件事情超出我的計劃。我上了大學,就把高中時代的惡作劇拋之腦後。直到我在新生名冊上重新看到許真的名字。我記得她曾經說過,以後要和她爸爸一樣成為考古學家,所以我半點也沒有想到她會成為我的學妹。
看著新生名冊,我忍不住大笑出聲。
辦公室的其他人見了鬼似的看著我,面面相覷。
我笑著對他們說:「幫我個忙。」
我在昏暗的燈光裏看到她。她和兩年前一樣,非常精神。光線薄弱,可她看起來依舊是光彩照人,她所到之處,男生們都會死死盯著她瞧。我微笑著朝她走過去。
我不是聖人,我會兒子錯誤,有時還會做一些幼稚的事。
她曾經非常喜歡我,但我認為那只是年輕女孩的一個夢,至於現在——我真想知道,這份喜歡是否還存在。我的本意只是想逗逗她,做個小測試,看她對我的感情還有幾分。我並非不相信愛情的那種人,但我知道,愛上一個人是容易的,為愛情做出犧牲才是難得的。
我卻沒想到有人誤解了我的意思,用小偷的名義把她關了起來。
我並非想為這件事情辯解,毫無疑問,這件事應該由我來負全責,是我對她做過的所有事中最惡劣的一件。許真顯然也是這麼想的,不論真相如何,但都是因為我的小把戲。
我把她從地下室接出來的時候,她看著我,眼裏是心如死灰的情緒。
許真就像是她的名字一樣真實坦誠,不拘小節,大氣磊落而倔強。她並不掩飾對我的疏遠,我覺得這樣也不壞。我傷了她的心,她自然要躲開。道歉無用的情況下,我只希望她不要憎恨我。但她沒有對誰說過我的半句壞話,在我准備出國讀書之前,她甚至送了我一份珍貴的禮物。
然而事已到此,說什麼也沒有用了。我只想彌補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