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拉圖遺書

墨紙 作品 第 27 頁 / 共 32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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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看看老爸笨手笨腳地搖晃孫子的模樣,我給他的快樂實在太少了——這畢竟是個補償,一個安慰。而孩子對麥小洛來說,也算一個安慰:每當我被時間帶走,我的一部分就可以留下來陪她。

可是。我知道,不用知道,也能感到,這幾乎不可能。

我知道,我的孩子很可能也是個會隨時消失的人,一個會魔幻般失去蹤影的寶寶,仿佛在童話裏蒸發一樣。就算依仗自己最旺盛的yu望,在麥小洛身上喘息,吸氣,祈禱性的奇跡能賜給我們一個孩子,我身體裏的另一個聲音同樣也會強烈地禱告——千萬別懷上。我害怕付出代價,我害怕一個接一個的代價相繼而來,因為它們可怕萬分,我承受不住。

我是個懦夫。應該有一個更好的男人讓麥小洛靠在他的肩頭,對她說:親愛的,這完全是個錯誤,讓我們接受事實,繼續快樂地生活吧。可我也知道,麥小洛永遠不會認命,她會永遠悲傷。所以我盼望,違心悖理地盼望。我和麥小洛,仿佛每一次都將帶來好果實。

二零二零年六月三日。

麥小洛:第一次出現那種狀況時,墨寒不在我身邊。我已經懷孕八周了。寶寶如同梅子一般大小,已經有了臉和手,還有一顆跳動的心髒。初夏,夜色闌珊,我洗著盤子,望見那片混合著橘色和洋紅色的天空。墨寒大約兩小時前消失了。他出去給草坪澆水,半小時後,噴嘴裏還沒有水的聲音,我站在後門口,看見葡萄架下躺著一堆衣服。我走出去,撿起墨寒的牛仔褲、內褲和他那件印著「砸了你家電視機」的舊t恤,把它們一一疊好,放在床上。我原打算擰開噴水機的龍頭,後來還是沒有那麼做,如果墨寒在後院現身,恐怕就要弄得一身泥水了。

我吃完自己調制的意大利通心面、nǎi酪,還有一小份色拉,維生素藥丸,再足足喝了一大杯脫脂牛nǎi。我洗盤子時,情不自禁地哼起了小曲,幻想著肚子裏的小家夥,他一定正一邊陶醉在我的歌聲中,一邊忙著把這些曲調存儲在他某個精巧的細胞裏。我站著,仔細沖洗色拉盤,突然在我體內深處、盆腔的某個地方,有種微微的刺痛。十分鐘後,我坐到客廳裏,邊想著自己的事情,邊讀路易·德倍尼爾斯的小說,那種感覺又回來了,如同在我身體的琴弦上快速撥弄。我沒當回事,一切都很正常,墨寒離開已經兩個多小時了。我擔心了一會兒,接著就完全沒在意了。又過了半小時,我還沒有真正地精惕。突然,那種奇怪的感覺開始變得像痛經一樣,大腿之間似乎有些黏黏的血。我起身走進衛生間,褪下內褲,全都是血。哦,我的天啊。

我打電話給張幽雨。是麥炎接的,我假裝鎮定地問張幽雨在不在,她接過電話立即問:「出什麼事了?」

「我流血了。」

「墨寒呢?」

「我不知道。」

「什麼樣的流血?」

「像月經一樣。」疼痛開始加劇,我坐到地板上,「你能把我送到市中心醫院麼?」

「麥小洛,我馬上就到。」她掛上電話。我輕輕地把聽筒放回機座上,仿佛過猛的動作會讓它生氣似的。我小心地站起來,摸了摸脈搏。我想給墨寒留個字條,可不知該說什麼。我寫下:「去了市中心醫院。張幽雨開車送我去的。晚七點二十分。小洛。」我給墨寒留著後門,把字條放在電話機旁。

幾分鐘後,張幽雨就到前門了,我們上了車,麥炎開的車,我們沒有多說話。我坐在前排,望著車窗外面,景色一切都異常清晰、銳利,好像要讓我深刻牢記住它們,迎接一場即將到來的考試。麥炎把車拐進急救室的下客處。我和張幽雨下了車。我回頭看著麥炎,他朝我飛快地一笑,然後猛地駛向了停車場。

我們走進去,隨著腳接觸到地面,重重大門依次自動打開,仿佛在一座童話宮殿,有人正恭候著我們的到來。疼痛先前曾像退潮似的減弱,此刻卻又漲潮般沖向岸邊,來勢洶洶,不可阻擋。燈光通明的房間裏,幾個可憐瘦小的病人正排隊等待,他們個個垂頭抱臂,強忍著痛。我在他們當中坐下,張幽雨走到預診台,後面坐著一個男人。我聽不見張幽雨說了什麼,可是當他問到「流產」時,我一下子醒悟了,就是這個名稱。這個詞在我的頭腦裏膨脹,直到充滿了所有細小的溝壑,硬生生地擠開我全部的思緒。我哭了起來。

他們用盡一切辦法,還是沒能保住孩子。後來我才知道,墨寒剛巧在一切結束前趕來了,可他們不讓他進來。我當時在沉睡中,醒來時夜已經深了,墨寒在我旁邊,蒼白憔悴,眼窩深陷,可他什麼也沒說。

我喃喃地說,「你去哪兒了?」

墨寒伏下身來,小心翼翼地抱起我。他用胡茬蹭我的臉頰,我感到自己被生硬地磨蹭著的,不是我的皮膚,而是身體深處,一個沒有愈合的傷口。墨寒的臉濕了,那究竟是誰的淚水?

過了一陣子,墨寒告訴我,他做了絕育手術。

這對我來說是一個晴天霹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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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2032/2021


二零三二年十一月十六日。

墨寒:未來的某一天,在曆史自然博物館的超現實展廳裏,我赤身**。盡了全力才從存衣室裏弄到一件黑色長大衣、從保安的更衣箱裏搞到一條褲子,我還找到一雙鞋,通常鞋子是最難找的。我還准備去偷只皮夾、去小賣部買件短袖、吃頓飯、欣賞一下藝術,然後再離開這座大樓,去另外一個充滿商店和酒店客房的世界隨處轉轉。

我不知道這是猴年馬月,應該離那會兒不太遠,人們的穿著和發型和二零二一年差別不大,雖然汽車滿天飛,但我也沒過多奇怪。這次小小的停留,我既興奮又緊張,因為麥小洛那會兒隨時都可能生下墨小兮,我當然想留在她身邊;不過另一方面,這又是一趟很不尋常、很有質感的未來之旅。

我覺得自己精神飽滿,沒有任何時光倒錯的不安,非常棒。我安靜地站著。這間黑暗的屋子裏擺滿了那些超現實主義的神秘盒,它們的體積都相對較小。地圖、照片到銘牌等應有盡有,有的放在神秘盒裏,有的則放在框子裏。這種盒子有種獨特的視覺魔力,在內容選擇和物件擺放上,都讓我產生無限遐想,好似個人的象征主義精神一般。

一名講解員領著一群學生,她在虛空處點了點,空氣中泛起一陣光圈……隨後她讓大家休息,學生們也都乖乖地坐到各自帶來的小凳子上。

我觀察著這群孩子,講解員很普通,是位五十多歲、衣著整齊的女人,不是黑發,而是純粹的金發,她緊繃著臉。學生們的老師是個好脾氣的年輕女人,她塗著淺藍色的唇膏,站在學生後面,准備隨時管教其中的不安分子。不過我真正感興趣的是那些孩子,大概有十來個,我猜他們大概上五年級了。

這些孩子們穿著統一的校服,女生的格子花呢是綠色的,男生的則是深藏青色。他們神情專注,舉止優雅,卻並不興奮。值得一提的是,這些孩子各種膚色的都有,好似這個世界沒有國界之分了。

後排有個小女生,看上去比其他孩子都要投入,我看不見她的臉,只見她又長又卷的黑發,孔雀綠的裙子,顯然和別人不同。每次講解員提問,這個小女孩的手都是高高舉起,可講解員卻總不叫她。我看得出她有點厭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