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楊柳

支海民 作品 第 10 頁 / 共 65 頁 收藏
字級: 朗讀:

厚實、嚴肅、客觀、可信、負責,不嘩眾取寵、不愚弄讀者,寫一部傳世之作,寫一部死了以後當作枕頭的小說。

第一章 10


村裏的大喇叭多年不見播音,突然間響起了的旋律。七叔在擴音器前吹了吹氣,又用手拍了拍話筒,幹咳一聲,扯起嗓子說:社員同志們,咱村風水好,出了兩個英雄。楊學武潘明鵬倆娃是好樣的,給咱村爭了光。我在這搭向倆娃——怎麼說來著?對!致敬!現在請大家聽廣播。一陣雜音過後,傳來了中人民廣播電台播音員深情激昂,跌宕起伏的播音聲。

柳茹把自己關進醫療室,聽那播音員的聲音如一把重錘,一下一下敲到姑娘心裏。兩個傻阿哥用意志和力量在生命禁區譜寫了一曲贊歌,除了廣播裏說的理想和信念之外,還受什麼力量支配?姑娘毫不懷疑報道的真實性。每一句話每一個細節都如一顆顆釘子,嵌入姑娘的心裏,渾身血管暴脹,氣短胸悶,值得喜慶的時刻,卻怎麼好象在舉行葬禮?一串鞭炮在村當中燃放,半空裏炸響一聲聲驚雷,發燒的村民們抬出了鑼鼓。七叔在喇叭裏告訴大家准備殺豬宰羊,隆重慶祝,柳茹渾身縮在一起,感覺從未有過的孤獨。該為逝去的純真畫上一個句號,繼之而來的日子一片模糊。姑娘並不想被人當做一束鮮花插入花瓶,她羨慕朱大夫伏案疾書時的神態,王阿姨削好一只蘋果遞到丈夫手中;她喜歡媽媽為父親買回二兩老酒,父親一條腿蹺到凳子上,端起酒盅時的愜意。她幻想小楊小潘辛苦一日歸來,她將一盆洗腳水放在床頭……柳茹沒有想過怎樣跟英雄在一起生活,當了英雄的小楊小潘還會不會對她一片衷情?一瞬間柳茹甚至想起了朱照霖,靦腆的小夥子此刻正在做甚?

有人進來了,是潘嬸。老人臉上綻開一朵秋菊,每一條皺紋都帶著笑意。潘嬸邀柳茹到家裏去吃餃子,柳茹想了想,沒有理由不去。院裏院外打掃幹淨,主席像下方貼著大紅喜報,桌子上放著部隊寄來的立功證書,公社書記和七叔已先到,還有武裝部兩個幹部。柳茹如坐針氈,不知道怎樣應對這種場面。勉強吃了幾個餃子,借口溜了出去。

夜深時柳茹獨自一人來到楊叔家中,楊叔楊嬸正對著兒子的立功喜報垂淚。柳茹這才得知,原來楊學武哥哥已被鋸掉了雙腳。什麼心如刀割、萬箭穿心,這些名詞顯得多麼乏味。柳茹濃痰堵喉,紫脹著臉,出不來氣。半天,才從胸腔裏吼出一句:「我的傻哥哥喲!」

那晚,柳茹沒有回屋,一直陪楊叔楊嬸坐到天明。

楊學武潘明鵬從部隊回村的日子,柳茹從村裏蒸發了。甚至連柳茹的父母也不知道姑娘究竟去了那裏。只是柳茹臨走前給父母留下一張紙條,言說要陪老中醫出一趟遠門,了卻老人一樁心願,不日即回。望家人放心。

那段時光柳茹胸口老堵,幹什麼都不能專心,無人替姑娘解結。月明星稀的夜晚姑娘獨自一個上山,掀開草簾走進老人的禪屋。老人正在禪床上仰臥,銀髯飄胸、鶴發如雲。柳茹不忍心打擾,長久地在禪床前站立。突然老人發話了:「你半夜上山,是否有啥解不開的心結?」

柳茹點頭。老人身臥心明,不用啟目便知來誰。

老人起身盤坐,招呼柳茹坐在床頭,眼裏沒有了往日的冷峻,溢出了一股溫情。他伸手在柳茹頭上摸了摸,仿佛爺爺疼愛自己的孫女。

老人張口道:你第一次上山求老納學醫老納便知你受誰唆使,一定是朱欣那個鬼鑽,打發來幾撥人都被老納趕走,唯獨見了你,老納於心不忍,細想之,可能也是前世的緣份。

柳茹暗自吃驚。有一次赤腳醫生在縣上開會,朱欣大夫把柳茹一人叫進他的辦公室,意味深長地說,大悲寺那個老中醫名叫呂伯安,五十年代跟他在一個大學任教,跟他一起被扣上右派帽子,一起被貶到這個小縣。老教授看破紅塵,執意遁入空門。柳茹如果有心叩開老教授的心扉,將會得到一生都受用不完的醫學智慧……

柳茹照著做了,卻從未對老人提起。沒想到老人早已心知肚明,只是沒有點破罷了。

燈結雙芯,佛祖永遠是那樣慈祥認真;關老爺神態自若,一邊看書一邊接受華佗為他刮骨療疾。遠處什麼地方,知更烏聲聲啼鳴,好似呼喚失散的兒女……老人抬眼端祥著柳茹,肺腑之言從胸腔內發出:孩子,無方園不成規矩,瓜熟蒂落,水到渠成,凡事都有定數,可遇不可求,順其自然,心態平衡,遇事不遂心,實為跟自己過意不去。

柳茹低頭,越想越糊塗:神造萬物,為什麼單單賦於人思維的功能?燕子銜泥,老牛舐犢,每一個活著的生命都不會沒有感情……姑娘不敢直視老人,只是低頭囁嚅:聽朱老師說,爺爺曾有一個幸福的家庭……

微風從窗隙擠進,燈影幌動,老人挺直腰身端坐,目光裏流出一絲隱憂,話語裏沒有了往日的剛毅,卻多了些許苦澀:

——原以為此心已枯,塵緣已絕,塵心已淨。多少年不曾做夢。前些日子突然夢見死去的老伴,——姑娘莫笑老納庸腐。穿一件杭緞旗袍,還是那麼年青。劉海下一雙眼睛含怨,對老納苦訴衷情。她說她住的地方陰冷潮濕,每天讓老鼠打擾得不得安寧,別人都有兒女孝順,唯獨她多年無人供奉。我想該為老伴燒些紙錢,他日重逢時也好有個交待。可這千裏迢迢,誰為老納做伴?

柳茹抬頭,看老人目光裏多了一些期待。原以為被感情折磨的僅柳茹一人,不想人世間隱藏著幾多真情!真該為沒有見過面的老奶奶祝福,青燈古佛、荒山野嶺,年逾古稀的爺爺懷念逝去多年的老伴,面對一個涉世未深的姑娘暢訴衷情……老奶奶若地下有知,該作何等感受。

柳茹流淚了。抓住老人的手,說:爺爺,孫女願陪您去。

柳茹不便細究呂爺爺的老伴怎樣過世,也沒有進一步打探爺爺怎樣走過這坎坷的人生。她只是覺得內心豁然開朗,撥開雲霧見天日,有一種雨後天晴的清爽。

晨曦微熹的早晨柳茹踏著露珠下山,積攢多日的陰霾被晨風吹散,迎著陽光她唱起了。

厚實、嚴肅、客觀、可信、負責,不嘩眾取寵、不愚弄讀者,寫一部傳世之作,寫一部死了以後當作枕頭的小說。

第一章 11


公元1974年的春天,柳家莊迎來了曆史上最輝煌的時刻:部隊首長親自陪同兩位功臣榮歸故裏。一同來的還有省軍區其它領導,縣革委會主任,武裝部政委等等。早在前幾天,公社劉主任就來村裏親自督陣,房前屋後的糞土被打掃幹淨,滿村亂跑的雞豬被趕回圈裏,土牆上抹上石灰,寫上醒目的大幅標語,鄰村的小學生排練歌舞,公社專門組織了秧歌隊……英雄楊學武潘明鵬同志回來了,一個穿著四個兜的軍裝,一個坐著輪椅,胸前戴著大紅花,歡迎隊伍從公社一直排到村裏,領導們依次講話,英雄們匯報英雄事跡,報社、電台記者跟了一大群,鎂光燈不住地閃著,記下了這激動人心的時刻。

送走了一撥又一撥的客人,應付著一個又一個的應酬,溢美之詞裝得缽滿壇滿,楊學武挺直腰板坐在輪椅裏,手持紅寶書不斷重複著一句話:為人民服務。

所有的問答都編入程序,每天都在機械地重複。英雄變成了石佛,在接受供奉的同時不能有任何欲望的流露。精神繃得很緊,沒有一絲一毫的放松,感到活得很累,靈魂一片空虛。只有在晚上,睡到自家屋子的土炕上,搓一搓失去雙腳的大腿,攏一攏散亂的思緒,特別想找一個知已,訴一訴心中的苦衷。柳茹的倩影在他的眼前幌動。當兵臨走時姑娘在人叢中向他投來的一瞥深深地嵌入楊學武心中,從那一刻起,楊學武的生命裏注入了嶄新的內容,為了贏得姑娘的芳心,他必須把一切做得盡善盡美……當小楊從昏迷中醒來感到自己失去雙腳時,一種失落感在小夥子的內心滋生,想得到的都得到了,而失去的永遠無法彌補。

時代需要造就英雄,英雄的行為必須符合英雄的規範,不能越雷池半步。楊學武每天都在讀領袖的書,提高自己的階級覺悟,每天都在寫筆記,挖空心思地記錄著自己的心得體會。說老實話他並不想轉業,可是楊學武同志是全國人民學習的英雄,党的需要就是我們的志願,楊學武同志已喪失戰鬥力,繼續留在部隊無非是為部隊增加一份負擔。他的筆記本裏,記下了當時最流行的一句名言:是金子放到那裏都能發光。盡管首長跟小楊談話帶著商榷的口氣,可小楊感覺到別無選擇。當兵的曆史就這樣結束,這是一個誰也無法預料的結局。

媽媽為小楊做好一碗雞蛋面。眼神裏含著深深的愛憐。老父親坐在院內的石‧‧上不停地抽煙,拘摟的背肩難以承受如此殘酷的現實。老人甘願一貧如洗,只需要有一個健康的兒子。兒子的每一個腳印都讓他牽腸掛肚,兒子是他生活的全部。兒子遠征歸來,像一把火在鄉親們中間燃燒,全村人都為柳家莊出了英雄感到驕傲,然而老父親卻高興不起來,父親沒有「兒死疆場父心寬」的胸懷。

楊學武回村的那些日子,妹妹楊學敏每天晚上都陪哥哥坐上很久。學敏長大了,在縣城讀高中,秉承了楊家人的傳統,長得高俏而不善言語。哥哥把准備好的軍裝送給妹妹,妹妹穿到身上精神倍增。山桃花開了,妹妹折來了幾枝插入花瓶。小妹看到哥哥臉上掠過一絲驚喜,內心稍感寬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