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學敏感悟得來哥哥的心思,曾多少次來到柳茹家中。柳叔柳嬸一籌莫展,他們也不知道茹姑娘去了哪裏。學敏心生疑慮,該不是柳茹變心?但她卻從未在哥哥面前提及,勉得哥哥傷心。
其實學武早猜到,柳茹故意不肯露面,原因很簡單,姑娘不可能一生服侍一個失去雙腳的殘廢。茹姑娘向往著比翼雙飛,而不願像藤繞樹一樣纏在一起。楊學武對此已經做好了心理准備。他打算成全柳茹跟明鵬,盡管很痛,但他已沒有資本跟明鵬競爭,他只想見柳茹一面,敞開心扉跟柳茹暢談,他們從未盟約,因此也談不上了卻情緣。只是想為逝去的歲月畫一個句號,讓茹姑娘在以後的日子裏活得心地坦然。
潘明鵬也活得並不輕松。假如楊學武跟他不換坐騎,坐進輪椅裏的可能就是他潘明鵬自己。四個兜的軍裝穿在身上,肩上卻壓著欠債的重負。盡管他每天都在按別人為他寫的講演稿機械地做著講演,但總感覺到講演稿裏所寫的跟事實不符,他覺得自己像個騙子,每天都在騙取人們的贊美和掌聲。雖然楊學武失去了雙腳,他卻失去了做人的忠誠。背著楊學武回哨所的路上,他並沒有想得那麼深遠,他甚至覺得當兵很苦,他只是做著一個戰士該做的一切,他被一種深深的愧疚壓著,不知道怎樣解脫身上的束縛。
回村的日子潘明鵬突然想開了,他必須做出一項重大的決策:必須把自己心愛的姑娘讓給學武。因為楊學武更需要柳茹的照顧,盡管那樣以來一生一世都會缺憾,但他卻找到了心理的平衡。
潘明鵬想好了,想得很苦。推開學武家的柴門,見學敏正扶著哥哥戴著假肢學步,學武每邁一步臉上都滲出豆大的汗珠,楊叔楊嬸站在房簷下看著,臉上逞現出複雜的表情。學武突然推開妹妹,一個人往前挪步,汗水滲透了軍衣,牙齒把下嘴唇咬出一道血印,一步、兩步……每一步都是意志的較量,每一步都牽動著親人的心。明鵬看不下去了,走上前把學武扶住:學武,慢慢來,歇一歇,行不?
小潘小楊在院內的石‧‧上坐下,學敏為他倆端出了熱茶。明鵬對楊嬸說:楊嬸,我今天來就不走了,午飯在你家吃,你們不要攆我。
吃完飯小楊坐進輪椅裏,小潘推著他走。他們都說要出去轉轉,幾年不曾回村,想看看村裏的山水。
沿河而下,楊柳吐翠,大雁北飛,新翻的泥土散發著清香,湛藍的天空飄著幾朵白雲,誰都不說話,好像心有靈犀,他們來到白起峁下,小潘彎下腰,說:楊哥,我來背你。小楊也不謙讓,伸出雙臂勾住小潘的雙肩,讓小潘背著他上山。
山上的石羊石馬依舊躺在亂草叢中,柳家莊在他倆的面前顯得清晰而漠糊。五年前他們在這裏同時起步,五年後又一同回到這裏,物是人非,兩人的結局各自不同。
小潘掏出一包煙,兩人同時點燃,默默地抽。恍惚在昨日,歲月把逝去的一幕幕精心剪輯,將記憶中的畫面向他們推近,友誼像蜂蜜風幹了水分,凝成透亮的結晶,舌尖舐過,舌根下便生出其妙無比的愜意。不需要掩飾,不需要過門,小潘直接了當地開了口:全村人都在,為什麼獨獨不見了柳茹?
小楊不語。其實這個謎底不難解開,與其使雙方難堪,不如暫時躲開,事實就這麼簡單。世上沒有純粹的愛情,況且姑娘五年前有約在先。——給愛情預設前題,不能不說這是姑娘的高明之處。
小楊無奈地笑笑,一語雙關,說:明鵬,我祝你們幸福。小潘正色道:楊哥,你想錯了,你更需要柳茹照顧。
小楊明白小潘的話發自肺腑,可感情不是一廂情願,小楊也不忍心讓柳茹為他做出犧牲,人非草木,凡事不能強求。後退一步想,讓柳茹跟小潘比翼雙飛,成全他們的一番美意。自己已失去闖蕩世界的資本,像棵老樹一樣在柳家莊的土地上紮根,別讓柳茹變成一棵枯藤,春悔秋怨,香消玉塤,日子過得苦澀無味。兩個摯友在白起峁上展開舌戰,把柳茹像個皮球一樣推來推去。最終達成妥協,他倆的話都不算數,得讓茹姑娘自己來做出決定,相信柳茹最終會跟他倆見面,即使茹姑娘另有所愛,也只能認命。
日暮西沉時分小潘背著小楊下山,小潘突然深情地說,真想回部隊後申請轉業,讓他們朝朝暮暮在一起廝守。小楊懶懶地答道:別胡思亂想,我的好兄弟。
那天夜裏楊學武同志翻開領袖的書,一邊孜孜不倦的學習一邊寫著筆記,他寫道:我雖然為革命失去了雙腳,但我仍然有一腔熱血;我雖然人退役了,但思想卻不能退役;我要用自己的實際行動,譜寫新的贊歌……
那天晚上潘明鵬坐在油燈下翻開筆記本,不停地寫著:柳茹柳茹柳茹……
厚實、嚴肅、客觀、可信、負責,不嘩眾取寵、不愚弄讀者,寫一部傳世之作,寫一部死了以後當作枕頭的小說。
第一章 12
銀灰色的小車在潘明鵬家門前停下,車上走出老紅軍和他穿著軍裝的閨女。那次縣上為英雄歸來設宴,潘明鵬在宴會上見過老紅軍和他的閨女。可能是有意安排,宴會後老紅軍單獨跟潘明鵬談話,老紅軍的女兒特意為二人斟茶倒水。女軍人長得不難看,機敏中透著某種清秀,可能是長期驕慣的原因,談吐中帶著一種嗲氣和做作,讓人感覺不舒服。老紅軍顯得和藹可親,親熱地拍拍小夥子的肩,說他的老家在江西農村,幼年的日子熬得特苦,十五歲跟上紅軍上井崗山,參加過二萬五千裏長征,他鼓勵小潘好好幹,我們這支隊伍英雄輩出。潘明鵬自始至終保持著一種微笑的姿態,他已學會了各種局面怎樣應酬。倒是女軍人不斷地在小潘的臉上掃描,用眼睛傳遞著某種信號。小潘明白所有的內涵,顯得落落大方,毫不在乎。小潘知道他的前途將會一片光明,一年來不斷有女孩子向他投桃送李,他覺得所有的姑娘都比不上柳茹,他無法接受任何姑娘的愛情,可是現在他必須為小楊著想,為小楊擔憂,他必須為小楊做出犧牲。小楊生命的火焰燃燒得太快,光輝的頂峰已經過去,小楊將一輩子與輪椅為伴,他必須對得起生死與共的戰友,小楊的身邊不能沒有柳茹。
老紅軍說他姓鄭,叫鄭明德,他的女兒鄭秀珠是縣武裝部編制的現役軍人,上級特意安排女兒照顧父親的衣食起居。這樣的安排也只有像鄭明德那樣資曆的人才能獨享,共和國對國家功臣給予優厚的待遇,功臣們贏得了所有人的尊敬。鄭明德老人自報家門,其中的緣由不言自明:一定是父親受了女兒的唆使,想讓小潘成為鄭家的佳婿。如果潘明鵬跟楊學武站在同一起跑線上,為了柳茹小潘會跟小楊爭得頭破血流,可是現在,潘明鵬必須從那場竟爭中退出,雖然帶著忍痛割愛的悲壯,卻也求得某種心理上的平衡。
潘明鵬心血來潮,潘明鵬假戲真做,潘明鵬跟鄭秀珠一見如故,好像他們前世有緣,相見恨晚,有種難割難舍的纏綿。老紅軍和他的女兒被感動了,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鄭秀珠眼裏有愛火在燒,驀然到來的幸福感使那個女孩的臉上有紅暈綻開。
小潘一家熱情地接待了鄭明德父女。潘嬸內心裏拿鄭秀珠跟柳茹比較,覺得眼前的兒媳怎麼也比不上柳茹,可看到兒子稱心如意的樣子,只能在心裏默默承受。潘叔感覺兒子變了,變得怎樣還難以論定。吃飯時小潘故意請來了小楊,內中的緣由不言自明。小楊板起面孔端坐,很少動筷子,胸腔裏竄出一股被摯友捉弄的暗火。送走鄭家父女楊學武再也憋不住了,對著潘明鵬直吼:潘明鵬你把我楊學武看成了啥人?茹姑娘有她選擇愛情的自由,絕不是你我私下交易的商品!
小潘寬厚地笑笑,並不理喻,他只是說:楊哥,你以後就會明白。
小楊火氣更盛,臉變得鐵青:你以為這樣做就可以成全我倆,其實你錯了,我需要的是人世間的真愛,並不是你對我的憐憫。
小潘說:楊哥,你別誤會……
小楊火氣不減:「誤會?如果茹姑娘回來罵你是勢利小人,你該怎樣面對?」
小潘聲音越來越低:「我願意……」
小楊激動得變聲變調:潘明鵬你傷了我的自尊!
小潘有點淒楚:楊哥,我只想對你負責。因為——咱倆有過那段生死與共的經曆。
小楊的聲調哽咽;對我負責?說得好!你想顯示你的高尚,卻拿感情做起了交易。柳茹姑娘苦苦等了五年,難道說只等來這樣一個結局?你是天上的大鵬可以遠走高飛,我是一顆種子只能落地生根,難道你忍心看著柳茹跟我一起枯萎?
小潘的眼裏有淚在閃:楊哥,我最擔心你喪失自信,換個角度想想,假如現在坐到輪椅上的是我……別誤會,我只是想說,楊哥,我相信你也會那樣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