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濤開車拉著柳茹來到一家日本人開的餐館,一間小屋地上鋪著塌塌米,塌塌米上放張條桌,客人們盤腿坐在條桌上吃飯。點了幾樣菜傅濤為他要了一瓶洋酒,問柳茹喝點什麼?柳茹說你胃裏有病不能多喝。傅濤說幹他那一行每天都有酒宴應酬,他那胃裏的病全是喝酒喝出來的。柳茹突然後悔了,她怎麼跟一個並不了解的男人坐在一起?燈光很暗,放著外國音樂,樂聲柔得跟春風拂面那樣舒服,溫度清爽,跟外面火爐似的酷熱形成反差,抬頭看牆上的板畫裏一對男女正在,別出心裁的設計者將室內的燈光聚焦在上邊,柳茹開始後怕,看一眼板畫臉紅心跳。細瞅那傅濤全不在意,又覺得好像是自己心裏有鬼,慢慢地心裏平順下來,一邊吃菜一邊聽那傅濤侃侃而談。
父親死於全國大饑慌,那年他不滿十歲,媽媽受寡將他養大。二十年前只身一人來到西安,在火車站替人扛行李,晚上就睡在火車站地下甬道裏邊,被巡夜的警察發現後當做盲流人口遣返,送回老家又跑出來跑出來又送回去也不知折騰了多少回。有時餓得不行了也幹些小偷小摸的勾當。
有天晚上傅濤正在火車站地下甬道裏睡覺時朦朧中覺得有人拉他的被角。他以為警察來了一下子爬起來想跑,燈光下看見了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女孩渾身不停地抖索,小姑娘營養失衡的臉上一雙大眼露著驚恐,講一口純正的普通話。她說,她是在北京上的火車,到西安時被乘警趕了下來。她這陣子渾身發冷肚子餓得發慌。求大哥給她一點吃喝給她讓半拉被角。小姑娘摸摸身上,摸出了二斤全國通用糧票。
那年月無休止的政治運動使人跟人之間的關系變得淡漠,階級鬥爭的時代人們頭腦裏的那根弦繃得很緊,誰知道你身邊的陌生人是什麼家庭背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況且傅濤本來自身難保,找那麼多麻煩幹啥?也不知小夥子那根筋活泛了,竟然對這個小姑娘起了惻隱之心,他給小姑娘買了兩個燒餅,摸了摸小姑娘發燙的前額,帶小姑娘到夜間診所開了藥,把自己的衣服脫下來披到小姑娘身上。五年後,小姑娘成了他的媳婦。
傅濤說他的媳婦叫鐘萍,鐘萍跟他結婚時還不到十七歲,他們在傅濤的老家喝的喜酒。媽媽請來了傅家所有的老戚,傅濤的舅舅為鐘萍開了扯結婚證的假證明。那年傅濤二十三歲,他說他的妻子像小貓一樣卷曲在他的肘彎裏,顫著聲說,傅濤哥你是個好人,我一輩子都愛你。
一瓶酒喝完了傅濤又要服務員再拿一瓶。柳茹說傅濤你喝多了別喝了。傅濤說柳大夫你讓我喝嘛我想喝。柳茹跟傅濤交往不深,僅僅是醫生跟病人之間的關系,她想走又不好意思離開,聽傅濤說了一晚上他的鐘萍。傅濤跟鐘萍住在陰冷潮濕的工棚裏到工地上打工;傅濤在餐館裏掌勺鐘萍給人家端碟子端碗;鐘萍當坐台小姐被派出所抓進去傅濤在派出所門口守了一夜。鐘萍那個在「文化大革命」中跑到美國的父親幾經周折找到了女兒,要接鐘萍到美國去住。鐘萍跟老爸討價還價磨了三年,老爸答應接傅濤同去。傅濤離不開媽媽,傅濤辦不來去美國的手續。臨行前鐘萍摟著傅濤的脖了說:「傅濤哥我一輩子都不會變心……」八年了,傅濤苦吃累做,心裏被鐘萍裝滿,他太愛鐘萍了,鐘萍撐起了他生活中的那一片藍天。
傅濤被酒精燒紅的雙眼發光,傅濤一把攥住柳茹的手腕不肯放松,傅濤說柳大夫請原諒我的冒昧我的荒唐,我快崩潰了你陪陪我好嗎?
假如柳茹能果斷地將傅濤的手甩開,假如柳茹堅決離開傅濤,擺脫傅濤對她的糾纏,假如柳茹的婚姻幸福家庭美滿,柳茹快四十歲了還從來沒有對哪個男人心懷邪念,柳茹太老實太忠誠她不願讓自己的丈夫和女兒受到一點點傷害。可那天晚上傅濤的故事太感人,柳茹沒有勇氣把自己的手從那個陌生男人的手中抽回,柳茹甚至有點激動,半老徐娘竟然還有人傾心,柳茹甚至有點饑渴。她渴望著徹徹底底地做一次女人,柳茹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把頭靠在傅濤肩上,說出的話連她自己也聽不懂:「傅濤,我理解你的心。」
夜的燈光在車輪的碾壓下一排排倒下,混凝土建築的窗簾後演繹著數不清的風流,被酒精浸泡過的城市搖搖幌幌醉眼朦朧,柳茹跟傅濤相擁著開了一間酒店的客房,心甘情願地把自己交了出去。
柳茹在幻化中長上了翅膀,柳茹生命的小船在大海裏漂流,柳茹在沙漠裏看到了亮著燈光的小屋,柳茹飽嘗到了野葡萄的澀酸,柳茹幻覺中認為那傅濤就是康慨,柳茹歇到康慨的港彎裏感到溫暖,柳茹嗅到了桂花露的甘醇,柳茹懂得了什麼叫做女人……傅濤把對鐘萍的思念在柳茹身上傾泄,中年男人的一旦暴發尤如猛虎下山,柳茹緊閉著眼睛迎接著一次次撞擊,一會兒雲端墜落風聲灌耳五髒懸空,一會兒燙鍋煮肉火緊燙沸渾身灼疼,許多感受柳茹不曾有過,許多動作對柳茹來說相當陌生,傅濤像高超的射手箭箭穿心。柳茹像晚開的秋菊遲遲的綻放,柳茹被激活了,發出了酣暢淋漓的喊聲,傅濤的情緒被調動到極致,恨不能化做兩潭春水彼此消融,猛然間崖漿突噴,熾熱的熔岩將他們淹沒。
柳茹突然心裏一酸,一串淚珠掛上臉頰。
……
厚實、嚴肅、客觀、可信、負責,不嘩眾取寵、不愚弄讀者,寫一部傳世之作,寫一部死了以後當作枕頭的小說。
第三章 42
柳乾回家後王慧像條狗一樣把柳乾身上這裏嗅嗅那裏聞聞,直嗅得柳乾渾身不自在起來。「哎呀呀姑奶奶你這是幹啥?你又不是個鑒定文物的專家。看咱這件寶貝是從哪裏出土屬於什麼朝代。」王慧說她這幾天一想起那個韓國女人這身上就像爬滿了虱子那樣渾身發癢。柳乾說那是你的心裏作用。想想看看人家是個大資本家億萬富翁哪裏瞧得起咱這個土老冒。然而王慧卻瞪起眼珠子怪模怪樣地瞧著柳乾。仿佛柳乾是個贗品。仿佛一幅名畫被人偷揭。她怎麼看柳乾都不真實,所有的行為都顯得虛假。柳乾伸出胳膊要抱她,這是柳乾遠行歸來必須溫習的課程。擱往日王慧會迎上去。頭貼在柳乾的胸前聽那心髒在忠誠地跳動。這一次王慧卻顯得有些被動。她猶豫著將手關節彎起,像個大夫似地在柳乾胸前敲敲,她聽到那響聲並不渾全,行家般地聽到了雜音,她在極力地搜尋著破綻,審慎地評估著這件藝術品的行情。她嗅到了一股餿味,那種瓜果灘上散發出的混雜著腐味酸味變質的濃香使王慧眩暈,她有點悲哀,她的柳乾被人做了手腳!
可能柳乾感覺到了什麼,他極力掩飾著,所有的動作都顯得誇張。他知道王慧愛吃醋,愛吃醋的女人特別看重夫妻間的感情。愛吃醋的女人嗅覺特靈。十多年來他對王慧絕對忠誠,可這次卻為了工作的需要,那個洋妞把他做為性夥伴使用了一個晚上。事情過後他雖然感到刺激卻不會心存非分之想。那個洋妞很精。很浪,做起事來滴水不露,他柳乾遠不是人家的對手。他不會移情他戀,也不會從此就讓斜枝徒長感情恣肆,他必須就此止步,將一夜風流封存起來深埋。可眼前這一關卻難以通過,王慧肯定嗅到了什麼。
王慧不說話,只拿眼睛刺柳乾,仿佛抓住了一個在課堂搗亂的學生。柳乾被刺得發起毛來,對王慧吼道:「哎呀呀菩薩奶奶有啥話你就直說,我柳乾又不會孫悟空的七十二變,你這樣看來看去難道我柳乾是個假的!」那王慧哇一聲哭開了:「柳乾哥我咋看你這身子都不幹淨。」柳乾軟了下來,只得使出渾身解數將王慧好言相勸,編了一整套謊言蒙混過關,那王慧雖然疑慮重重卻也無可奈何,哭鬧了一陣子以後逐漸平息下來。
那一夜王慧裹緊被子一個人獨睡,死活也不讓柳乾近身。柳乾無耐跪到床上磕頭如搗蒜「王慧奶奶你就饒了柳乾這一回吧,從今後咱柳乾要是再敢動其它女人一指頭就死到五黃六月讓蟲吃蛆噬!」王慧一翻身坐起來:「這麼說你跟那個金愛卿是真的?
柳乾大呼冤枉:「這當今世界上科學手段高明什麼沒有,聽說發明了一種東西叫做測謊儀,趕明日咱倆共同打聽,哪裏賣那玩意咱也買一台,你就天天給柳乾測測。」王慧皙白的肌膚只穿一件裹肚,撅起小嘴說:「柳乾哥你天生不會說謊,你做了啥虧心事全都寫在臉上,你就別遮掩了好不好?為了郎郎我也不會跟你離婚,但你那樣做確實叫人傷心!我跟你結婚前你是啥樣子咱心裏清楚,這些年我啥都不擔心就擔心你舊病複發。有毒癮的人戒毒很難,沒有棉花見火不著的道理,你可要擔心那個金愛卿對你要挾,我擔心你最終要毀到那個女人手裏。」柳乾忙說不會,這身肉就是變成狗屎也不會肥了別人的田,他不可能拿他這個國寶出口換外匯。王慧終於歎了口氣,她說她也不會把這件事傳出去讓柳乾無法做事,在人前抬不起頭。現今社會每天都在演繹風流啥事沒有,電視劇裏各式各樣的婚外戀多得是。有一句古訓叫做野婆娘上床,家破人亡。「柳乾哥你就小心點,別到最後弄得身敗名裂雞飛蛋打一場空。」那柳乾忙雙手抱拳作揖打拱:「謝菩薩指路。你老人家一番教誨如醍醐灌頂使得柳乾番然醒悟。如最高指示柳乾越讀越愛讀越聽越愛聽。從今後咱要狠鬥私字一閃念,做一個守身如玉坐懷不亂孫悟空唐僧那樣的好老公。」王慧憋不住笑了,圓臉上那兩只好看的酒窩重現。柳乾看王慧終於偃旗息鼓,一伸胳膊將自己的媳婦摟入懷中。
皮革廠顯出不景氣的頹勢,訂貨量聚減利潤下滑。台灣的何東魁老人因年齡的關系打算撤資,柳乾把老人苦苦挽留,無奈老人去意已決,皮革廠經過核資清算後何東魁又作了一些讓步,柳乾借了潘明鵬一筆錢後才把何老的股份退清。臨行前何老告誡柳乾這個廠子要想求得發展必須進行改造。送老人上了飛機以後柳乾一個人把廠子苦苦支撐。國外的客戶基本上已不往來,國內的客商競爭日益激烈,幾乎所有的客商來訂貨時都跟你砍價,皮革廠已無什麼利潤可言,出於無奈柳乾給韓國的金愛卿撥了國外長途電話。想討得一些靈丹妙藥使廠子起死回生。
一年半後金愛卿打來電話,說她已到北京不日即達西安,要柳乾開車到機場接她。柳乾思前想後把這件事跟王慧講明,並表示這一次跟金愛卿談生意王慧一天二十四小時自始至終不離柳乾,勉得金愛卿走後王慧生疑。
柳乾跟王慧開車到西安機場接金愛卿時,那個韓國女人的旅途中多了一位客人,出口處只見金愛卿一手拉著行李箱一手推著一輛童車。童車裏一個小孩酣然入睡。聰明的女人一見王慧跟柳乾同來時馬上明白了一切,她跟王慧握手,親熱地擁抱在一起,只朝柳乾點了一下頭,然後坐進車裏。那孩子醒了,睜開毛絨絨的圓眼,王慧將那孩子抱起,孩子在王慧的懷裏綻開了燦爛的笑妍,是個女孩。反視鏡裏柳乾看到兩個女人頭挨著頭逗著那個女孩。
金愛卿來到廠裏後還是這裏看看那裏轉轉,王慧跟在柳乾身後左右不離。幾日後金愛卿打算回去,柳乾准備開車送她,金愛卿說算了,她自己包輛出租車去機場。趁王慧不注意時金愛卿將一封信塞到柳乾手裏,信中寫道:
柳先生:
我這次來貴廠主要目的是想合資把這座皮革廠改造,引進歐洲國家先進的生產工藝和人家的專利。思考幾日感覺我待在這裏不合適,因此決定回去。我本來不想把孩子帶來,永遠也不會告訴任何人誰是孩子的父親。我把孩子的出生時間告訴你,你可以推算這孩子身上有你的骨血,但我不會要挾,也不要你承擔任何責任。我會獨立地把孩子養大,你在自己的生活中也可以把我們母女忘記……
王慧值得你愛,我不會在你們的生活中加楔,再見了柳先生,祝你萬事如意。
金愛卿年月日
柳乾正對著那信楞神,王慧突然在身後咋唬道:「看啥哩那樣專心」。柳乾本能地把信藏到身後。王慧笑道:「別保密了柳先生,我不用看信就知道那信的全部內容。我一見到金愛卿就知道那個女孩是你的骨肉,不然的話人家不會幾千裏路上帶著個孩子出來談業務。但我看那個金愛卿還是值得你信賴,為了救活咱們廠子你應該將人家挽留。至於以後的事怎樣處理你看著辦。心上過意不去跟那個女人過到一起也行,我帶著郎郎搬到學校去住。」柳乾忙說:「心肝寶貝你莫再拿這些話刺人。這個廠子就是爛完了我重新扛上頭土裏刨食也不會跟你離婚,那個金愛卿跟咱是兩股道上的車,咱永遠不會跟她過到一起。」王慧有點挽息地說:「不過我看那個小女孩挺可愛的。你能不能跟那個金愛卿說說把那個女孩要過來我養活著我願意。」柳乾擺手道:「別做夢了王女士,那女兒就是金愛卿的生命,是她在這個社會上的唯一親人,你就是要了她的命人家也不會把女兒送給你。」王慧疑惑不解地問:「這麼說金愛卿沒有男人?」柳乾答:「一個獨身主義者。」
那年月中國人還沒有開始使用移動電話,柳乾只能等金愛卿回到韓國後才把電話打過去,柳乾在電話裏談了打算跟金愛卿合作的意向,金愛卿稍作思考便作出了決定。她在電話裏告訴柳乾:中國她不打算來了,不過合作的事可以考慮,她將另外委派一個合作夥伴來跟柳乾洽談業務。
金愛卿派來的談判代表姓樸,柳乾稱人家樸先生。樸先生談了合作意向,計劃引進意大利生產線和專利生產皮制品,不過客人提出的條件也很苛刻,投資方要占廠子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柳乾沒有合作夥伴,只能跟王慧商議。王慧說廠子賺錢總比不賺錢強,只要廠子改造後利潤跟效益都上去了就行。
厚實、嚴肅、客觀、可信、負責,不嘩眾取寵、不愚弄讀者,寫一部傳世之作,寫一部死了以後當作枕頭的小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