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亮生氣了:誰都不准瞎攪和,違令者斬!
一個女孩推開了男生宿舍的門,是楊倩。
五月的陽光慢慢地有了一些炙熱,小小的宿舍飽受了熱浪的侵襲,男孩子們來到宿舍後脫得只剩下一件褲衩,靚麗女孩的出現使他們非常狼狽,三下兩下蹬上長褲穿上背心,像幾只等著挨宰的羊似的戳在那裏。
楊倩可不管這些。她喜歡男孩子向她飄過來各種各樣的眼神,她從那些眼神裏捕捉到了自身的價值。她看到了潘亮,直接跟潘亮說話,並不理會這間屋裏還有其它人。
楊倩說:「潘亮哥,我爸跟我媽找你。」
潘亮磨蹭著穿衣、穿鞋,磨蹭著跟楊倩一同出屋。他知道楊伯跟柳姨會找他談話,甚至也知道找他談話的全部內容。可他不能不去,雖然不是劍拔弩張的對峙,卻也是一場艱苦的碰撞。他從長輩的眼神裏看出他們的焦慮,可他無法退卻,卻也不願拂了他們的好意,他看到柳姨甚至哭了,可他不願把內心的苦衷向他們傾訴——他不是不想說,而是不能夠。潘明鵬給他的傷害太深,他無法愈合那淌血的傷口。
華燈初上的夜晚潘亮一個人在街上踽踽獨行,一只手伸過來把他的胳膊挽住,一個女孩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潘亮哥,我陪陪你。
是楊倩。
潘亮沒有勇氣拂開那只溫暖的手,像蝴蝶落在花瓣上,聳著身子不停地幌悠;像踩著索橋過河,左右搖擺心神不寧。說不上情竇初開,卻也是花蕾吐蕊的年齡,相互間又有好感,為什麼就不能在一起走走?
身影被拉長又被縮短,街燈離他們越來越遠。出了縣城不遠處就是山,月光被樹枝剪得支離破碎,山下有河,河中有水,水靜靜地淌著,月光下泛著銀白,沿河的石頭上常有人坐,踹磨得光滑如玉,在一塊石頭上坐下,挨在一起。
潘亮哥,能不能告訴倩倩,為啥要跟潘叔拗勁?
潘亮將胳膊搭上倩倩的肩頭:楊倩妹妹你就別問了,這件事無法告訴你……
可我覺得潘叔並不壞,奶奶說我爸我媽跟潘叔同一年高中畢業,同一年回村,後來兩個男人當兵了,媽媽便一直等著,一直等到潘叔跟爸爸回來。後來的故事還真有點動人,潘叔為了促成已經失去雙腳的我爸跟媽媽的婚姻,倉促間跟他並不愛的鄭姨結婚。
月亮鑽進薄雲裏,夜便變得朦朧起來,夜風生涼,兩個孩子穿得單薄,便靠緊些。許多不連貫的故事串到一起,便釀成了上一輩人的悲劇。這些故事經不同的人說出來,也就變了味。倒是潘亮的爺爺跟潘亮說過,是那個潘明鵬嫌柳姨是農村戶口,才攀高枝跟媽媽結婚。
潘明鵬從部隊上回村的落魄相潘亮倒是模糊記得。潘亮的耳朵裏還拾進了這樣的信息:那個不願意給他當爸的人被部隊上雙開還是因為作風問題……
提那些往事做甚?誰給好人跟壞人之間下過最終的定義?戰場上拼命撕殺的雙方還不是未曾見面的仇人?什麼忠孝禮義,真他媽的見鬼!在潘亮的鏡頭裏潘明鵬汙濁不堪,他永生也抹不去那受辱時的眩暈,如同傷筋斷骨、毒蠍蜇心。
可潘亮卻心存對楊倩一片兄妹般的愛意,那種愛意與生俱來,帶著乳臭未幹的胎記。好像兩個小孩子坐在童車裏,相互間搖著小手伊呀學語,好像上輩子早就認識,這一輩子又走到了一起。長輩們的說教他們感到厭倦,可他們相互間的每一句提醒都會銘記在心。
楊倩說:「潘亮哥我覺得你很傻,不花潘叔的錢沒有一點實際意義,不花白不花,不必用作賤自己來懲罰別人。」
這個問題倒沒有認真想過。懲罰別人有各種各樣的手段,沒有槍沒有炮,敵人給我們造,難道就不能用敵人的槍炮打擊敵人?金錢本身是一種流動的商品,是以物換物的延伸,是一個符號一種概念,沒有什麼更深的意義。放著現成的不拿卻拐個彎讓別人可憐自己,那樣做是否值得?
是得認真想想,潘亮說。他開始反思自己過激的行為。
潘亮說:楊倩妹妹我真為你擔心,你並不笨,為啥學習成績老上不去?糖吃多了也會反胃,不要去聽那些廉價的贊美,有一天發覺自己落伍了將會後悔。
這些話如果出自別人之口,楊倩將會不屑一顧。可經潘亮的口裏說出來,她就不得不認真考慮。
楊倩並不諱言她一坐在課堂上就思想走神,看那些生字生詞如蝌蚪遊離,看那些數學題枯燥無味,總想來點新鮮來點刺激,有時一堂課坐下來老師都講了些什麼全都忘記。
潘亮說那是你對學習產生了厭倦情緒。為什麼有些新歌你一聽就會,為什麼看起言情小說來那樣癡迷,為什麼模仿起歌星影星來那樣逼真?只有愛才能專一,你不愛學習也就鑽不進去。其實知識的趣味性也很強,我就有這種感覺,有時一道數學題解不出來做夢都在想……
楊倩呆呆地看著潘亮,久久無語。她喜歡所有的贊美,每天被豔羨的眼光包圍。她喜歡人們對她捧場,心情充滿陽光。她的生活本身就是一曲旋律,每天歡快地流淌。在她記憶的倉庫裏,好像還沒有一個男孩敢如此大膽地指出她的缺點。只有愛才能專一,嚼嚼吧,嚼嚼這句話的滋味,咀嚼千遍萬遍也不覺得乏味。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該不是潘亮哥向她矢放過來的某種信息?她把頭靠在潘亮的肩上,聞著男孩身上的那種汗腥味,不覺有些心醉。
楊倩說:潘亮哥,今晚真好。
潘亮站起來,看看月色,看看不遠處的縣城,平靜地說:倩倩,時候不早了,我們回去,回去晚了柳姨心急。
楊倩瞅潘亮不注意,偷偷將二百元錢塞進潘亮兜裏。
厚實、嚴肅、客觀、可信、負責,不嘩眾取寵、不愚弄讀者,寫一部傳世之作,寫一部死了以後當作枕頭的小說。
第三章 45
煤礦的開采使得曾家驛獲得了前所未有的發展機遇,沿村的公路兩邊蓋起了一幢幢兩層小樓,各式各樣的服務行業應運而生。汽車配件門市部、各種招牌的餐館,理發館、旅店、補胎的釘鞋的賣冰鎮汽水的應有盡有,那些羅圈腿的山裏人做起生意來一點也不比城裏人遜色。一到晚上各種彩色招牌交相輝映,飯店門口也站著穿著俗豔旗袍的拉客女,見有司機停車便一擁而上,這個推那個拉硬把司機拉到自已店中。那些飯菜大都做得不怎麼樣但碟滿量足價格適中,司機們敞開肚皮大嚼大咽,吃飽了喝足了便在那些拉客女的臉上瞄來瞄去,隨便選一個拉到二樓。一間屋子支四張木板床,床上的被子髒得看不清顏色,床板用布幔隔開,司機們便在床上撒歡。拉客女誇張的哎呀聲啊喲聲哼哼唧唧的說話聲床板咯吱咯吱的叫喚聲混在一起,那日子到也過得開心。一般情況下四五十分鐘結束交易,給老板娘十塊錢床板費給應召女三十元陪客費便可走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