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楊柳

支海民 作品 第 37 頁 / 共 6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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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亮開始揀垃極了,班裏哥們連部分女同學都把家裏老底翻出來背到了學校,教室樓道裏廢報紙、廢書、破鍋爛鐵啤酒瓶擺了一大堆。潘亮給大家抱拳作揖:謝哥們抬舉。

星期天潘亮到工地上打工,幾個哥們跟著起哄,工地上不要童工,同學們一致對工頭撒謊:這是老師布置的課程,讓他們出來練攤,培養自食其力的功能。工頭將信將疑,分配他們搬磚,累死累活幹了一天,每人領得十五元錢工錢,排起隊,將錢高高舉過頭頂,齊聲唱: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創造人類的幸福,全靠我們自己……。

潘亮的同桌叫葉薇,父母親在醫院工作,從小養成了潔癖。小姑娘單薄的胸前好像揣著兩只雀蛋,對稱地頂著單薄的襯衣,紮兩根羊角小辮,皙白的臉上長著一雙杏眼,鼻子上方隱隱地長著幾點雀斑,無論發笑或者說話都像百靈鳥在叫那樣舒甜。葉薇不在學校住宿,也不在學校吃飯,從不吃零食,屬於那種循規蹈矩的女孩,可那天卻神差鬼使地拿兩只特大的農夫面包,一聲不吭地放到潘亮面前,潘亮笑笑,他還沒有落魄到向小姑娘蹭食的程度,但他看葉薇是真誠的,沒有耍笑他的成份。他悄悄問葉薇:「什麼意思?」葉薇答:「送你吃的。」他又問:「是不是看我可憐?」小姑娘臉上出現羞赭:「沒有那個意思,總想幫你做點什麼,又不知從何做起。」心裏潮起一些露珠,便有了濕濕的暖意。潘亮不容易被感動,屬於那種冷面男孩,可此刻他卻盯住葉薇看了許久,一直看得小姑娘恐慌起來。他把兩只面包給小女孩推了過去。道聲:「心領了。」沒想到葉薇竟哭起來,眼裏噙滿了淚珠。潘亮忙賠不是:「好了,我收下就是。」晚上潘亮在宿舍向大家宣布:聯合國糧農組織救濟咱兩只面包,跟哥們共享。於是四個人每人一半,吃完面包便唱:這是最後的鬥爭,團結起來到明天……。

翻開書本准備上課,書頁裏夾著十元現金。開動腦筋費勁地思索,想不起這筆財富怎麼來的。看葉薇遮遮掩掩的表情,潘亮立馬明白了一切,小姑娘又在實施她的救援計劃,為一個處在水深火熱之中的難友獻上一片愛心。思緒仿佛是一葉小舟,在浩瀚無邊的大海裏飄遊,思緒仿佛展開了翅膀,在蔚藍的天空飛翔,風的羽翼溫婉地撫過潘亮的臉頰,使潘亮酣暢得失去了勇氣和方向。他不善表達,嘴角蠕動了幾下。想說,謝了,我不需要。又怕拂了小姑娘一片好意。想想,小心地將那十元錢折起,裝進上衣口袋,他看見葉薇終於舒了一口氣,仿佛解開了一道難題那樣舒心。

班主任老師找潘亮談話,直言告訴潘亮,潘明鵬將潘亮的生活費用放在老師那裏,未成年人的生活受法律保護,你花他的錢問心無愧。潘亮說我發過血誓不花潘明鵬的錢,可這麼多人替我擔心實在過意不去,況且那錢裏還有我媽的血汗。「老師我用了多少你先記下,十八歲以後我繼承媽媽遺產時從那裏邊扣除。

老師也喜歡潘亮遇事愛較真的強勁,摸摸潘亮的頭:「好了,潘亮同學,該幹啥幹啥去。」

又一張十元錢的票子夾在書頁裏,潘亮把錢拿起來看了看,鄭重地還給葉薇。他告訴小姑娘那十元錢足夠他用一輩子,他將把那十元錢存到心底,讓它無止境地增值,因為那是世界上最診貴的禮品。他改變主意了,現在還不到展現自我價值的時候,他不願耗費光陰來跟自己的賭氣。

葉薇低下頭咬了咬自己的嘴唇,說:潘亮,我可是真心的。

人一旦給自己定下目標,那種鍥而不舍的精神便無可比擬,同室的好友不知道潘亮得了什麼道,一夜之間成了另外一個人。他再也不去練什麼攤,也不去小酒館裏喝得酣醉,除過吃飯和睡覺,他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用到學習上。潘亮本來悟性極高,平時學習成績也不差,稍一用功便考了全班第一。老師同學都對他刮目相看,覺得這嘎小子就是了不起,同桌的葉薇也不甘示弱,常常咬緊牙關跟潘亮較勁。小姑娘外慧內秀,有種鐵棒磨針的韌勁,她總拿自己和潘亮攀比,有一股不服輸的執拗,她害怕拉開跟潘亮之間的距離。潘亮的一言一行都叫她看著舒心,她不敢承認那是姑娘的初戀,但她也弄不清為什麼會對同桌的潘亮那樣癡迷,她才十三歲,涉世不深,對行為和現象的理解還很稚嫩。可潘亮像個巨大的磁場,將她牢牢的吸引。她終於悲觀的承認,她是一只飛向太陽的大鳥,總有一天要把自己燒毀;她是一條想脫掉鱗甲的人魚,雖然苦不堪言卻也酣暢淋漓。她不敢停留,不敢歇息,竭盡所能地挖掘著自己的潛力,雖然收獲甚微,卻也令她欣喜。

葉薇罩在潘亮的光環裏。

厚實、嚴肅、客觀、可信、負責,不嘩眾取寵、不愚弄讀者,寫一部傳世之作,寫一部死了以後當作枕頭的小說。

第三章 47


春節過後柳茹回到西安。半年前柳茹已經過各項考試成績過關,張教授舍不得讓柳茹走,勸柳茹留在西安繼續發展。可是柳茹一想起那段戀情就讓她傷心,這座都市對她已沒有任何吸引力。她領到了文憑,重新回到縣城。

在朱大夫的協助下柳茹辦了特殊職業上崗證,在縣城開了一間診所。柳茹邀朱大夫入夥,朱大夫說他年事已高,打算遷回老家。診所開業後生意一般,近幾年各行各業競爭激烈,一座小縣城各種不同的診所開辦了幾十家。

無人時在診所枯坐,總感到有些迷惘和失落。楊學武在政協又要了一間房子,一家三口搬到政協去住。楊倩還是那種沒心沒肝的樣子,光知道貪玩,對一切都不在乎。倒是學武對柳茹的態度轉變了許多,盡心盡力想彌補他跟柳茹之間的裂縫。可是柳茹卻心灰意冷,內心裏怎麼也趕不走傅濤的身影。柳茹強迫自己把那個人徹底忘掉,結果發覺純屬徒勞。走在大街上看見年青的情侶們摟肩搭背又說又笑,喉管裏便湧上一股澀酸的味道,晚上睡覺夢見跟傅濤,身子便像被烙鐵燙傷,她喊叫著醒來,看見學武驚恐的目光。她無所顧及地鑽進學武的被窩,內心裏渴望學武變成一頭獅子一只野狼,把她撕咬得遍體鱗傷。可是學武還是那種一成不變的姿勢,柳茹得不到痛苦也得不到歡暢,她極度失望,心裏感覺有無數只螞蟻在爬。

潘明鵬的本田車停在柳茹診所的門口。

柳茹診所開業後明鵬已來過幾回,他那老胃病時好時壞,常吃柳茹的藥。柳茹為明鵬診脈,看明鵬臉上的胡子幾天沒刮,刀刻斧鑿般的臉上有一種男人的剛毅,柳茹把聽診器放在明鵬滿是胸毛的胸腔上緩緩地移動,聽明鵬的心髒在鏗鏘有力地跳動,突然心猿意馬,雙頰湧出一片潮紅。那種感覺以前不曾有過,十幾年來他們一直保持著朋友之間的友情,柳茹做夢都沒有想到過跟明鵬重溫舊情,猛然間那種舊情被洇濕了激活了,變成潛潮暗湧不可遏制。柳茹聽診器移動得越來越緩,她已經不是在聽而是在感受。柳茹開藥方的手有點發抖,柳茹抓藥時仍然心緒不寧。潘明鵬感覺到了。問:「柳茹,你怎麼了?是不是聽出了我有啥大毛病?」

「沒有」。柳茹答,「跟以前一樣,老胃病」。

「今天我不去礦上了,下午關門後跟學武一起來家裏聚聚。」開好藥明鵬臨出門時對柳茹說。柳茹點了點頭。

柳茹早早地關了門,來到美容店讓美容小姐為她做面膜,不知為什麼柳茹開始變得怕老,總在刻意打扮自己,總想留住那一點殘存的風韻,有時長久地在鏡子前照著,自憐自憫,身上衣服上的香水噴灑得有點刺鼻,走在大街上她常常顧影自憐,感覺她變成了人群中的孤魂野鬼。

做完面膜後柳茹沒有回家,她在一家小餐館點了幾樣小菜,要了一瓶紅葡萄酒自斟自飲。柳茹不常喝酒,朋友相聚為了應付場面也會抿上一口,可這一次柳如卻想把自己喝醉,一瓶葡萄酒喝完了,她仍然感到頭腦清醒精神亢奮。天黑時回到家學武已經做好了飯等她,柳茹說她吃過了然後坐在床頭發怔,她張了幾次嘴想對學武說點什麼終於沒有開口。木納的學武一點都感覺不來柳茹情緒的變化,獨自一人坐在桌子前吃飯,吃完飯後便開始收拾那間居屋。柳茹打開衣櫃換了一件不常穿的衣裙,對學武說她有點事可能回來晚點,叫學武不要久等。柳茹出屋前學武把柳茹擁到胸前抱了抱,這個動作以前不曾有過,學武也在想盡方子把以前的過失彌補。

按響明鵬家的門鈴時柳茹有種慷慨就義的凜然,她這身肉是不是很賤?她無限留戀地看了一眼夜的星空,好像這是生命的最後一晚,明天太陽出來之時她就會隨風化煙。

明鵬將門打開,見到柳茹時張口便問:「學武怎麼沒來」?柳茹撒謊說學武感覺不舒服。明鵬不再說什麼。看柳茹坐在沙發上便指了指茶幾上的水果說你想吃什麼就自己拿。

明鵬早已將小保姆辭退,接母親來縣城,母子倆相依為命。潘嬸雖上了年紀但身子還硬朗,收拾屋子做飯生活自理,不需要明鵬操心。看來明鵬為了迎接老戰友還是做了精心的准備,各色水果擺滿了茶幾,桌子上擺幾樣從食堂端來的菜肴,一瓶五糧液已經開啟。

潘嬸見到柳茹便嘮叨不停,說秀珠死後明鵬孤身一人活得好苦,說好長時間沒見到潘亮了那頭牛犢犄角太硬;說柳茹我一直盼你給明鵬做媳婦想不到你嫁給了學武;說她那個老鬼硬把自己氣死了她也不知道臨死前為啥變得那麼凶。柳茹剝了一根香蕉送到老人嘴邊,老人吃了半根便放下不吃了,說這洋水果吃起來沒味。潘嬸坐了一會兒便顫巍巍站起來,說她乏了進屋去歇。

屋子裏有點燥熱,明鵬起身打開空調,順手擰開vcd開關,毛寧手持話筒深情地唱著:……濤聲依舊不見當初的夜晚……這一張舊船票能不能登上你的客船。柳茹低頭吃葡萄,葡萄皮吐出一小灘。自從嫁給學武後他們從來沒有這樣單獨呆過,誰對誰都不會想入非非心存邪念。歲月如梭他們彼此的心裏已磨起了老繭,花落閑潭誰都無心打碎這寧靜的湖面。即使在四目對閃中也濺不出火花,相互間的愛戀已罩上一層厚厚的塵埃。他們常為對方的不幸而焦慮,心甘情願展現著彼此之間純潔的友誼。可今晚、此時、此刻,他們都捕捉到了對方釋放過來的信息,彼自間焦渴的心田都需要滋潤。

柳茹抬眼環顧屋子四周,秀珠的遺像安放在一張條桌的正中,那眼神裏含著期盼含著鼓勵,分明在說:柳茹,勇敢點,我把明鵬交給你……。明鵬走到飯桌前倒了一杯酒,一下子灌進肚裏。明鵬是在為自己壯膽,明鵬的眼神有火在燒,明鵬在進行一項重大的決策。與其千年等待,不如酣醉一晚!他們不過是在追尋失去的夢,找回本該屬於他們的情感,他們不需要啟蒙,他們終於發現,他們在對方的心裏還占據著太大的地盤。

明鵬說:我活得苦。

柳茹說: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