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鵬問小蘭:「能不能告訴我,這孩子他爸是誰」?
「不知道。」小蘭哭得更凶。她甚至不知道啥時懷的孕。回家時繼母跟父親不認她,沒辦法她才來找明鵬。
這麼說小蘭已經淪落!結局比潘明鵬想像得更為嚴重。院子內兩只公雞鬥架,那頭獵狗頭卷在肚皮底下打起呼嚕,明選家各色新式家具甚是耀眼,新上市的大彩電冠冕堂皇地擺在客廳正中。牆上貼著騎大紅公雞的抓髻娃娃,灶堂前灶君爺目不轉睛地瞅著這一家人的變遷,那個神仙界最小的官兒還是那麼忠於職守。新老交替的年代日子裏混雜了太多的時髦與懷舊。
「你不……恨我麼?」潘明鵬不知為什麼突然間冒出這麼一句。他還在為過去的行為愧疚,人給人造成的傷害有時候一輩子也無法彌補。
「恨……你?」小蘭疑惑的眼神顯出少女才有的純淨。孩子撒尿了,細細的尿繩劃出一道圓形的弧,是個男孩。小蘭為孩子換尿布時顯得笨拙,圓圓的胖手在不停地抖,眉宇間有些許雀斑在跳躍,像月亮裏的樹影。「潘叔,我怎麼會恨你呢?這輩子我最恨一個人,最恨將我從你家裏騙走的那個畜牲!」
看來小蘭還不知道他跟司機的那場交易,潘明鵬在小蘭的心裏還是那麼完美。潘明鵬像一個人贓俱獲的小偷,無法抵賴又心存僥幸;像一個快要倒斃的餓殍,奄奄一息卻又幻想著有人能給他一碗米粥;像一只大火中逃逸的‧鵬,燒焦了翅膀絕望地看著慰藍的天空。假如兩年前他能勇敢地面對,也不會有今天的結局。那時他卻感到了世俗的壓力,他不得不顧及這張薄薄的臉皮。沉重的負罪感如一根細繩將他捆緊,他無法開脫自己的罪責。
「你打算……以後怎麼辦」這是一種正常的思維邏輯,潘明鵬必須問清小蘭的主意以後才能決定怎麼行動。
「我知道……你不會要我。因為我這身子已不幹淨」。小蘭垂下眼簾,嘴唇在抖:「叔‧嬌叢讜哿┕‧サ那櫸萆轄櫛葉‧僭‧‧‧蟻氪‧藕⒆擁酵獗嘰蜆ぁ薄
一個少女的貞操只值二百元錢,這算什麼要求!?二百元錢就能把事情擺平。猶大出賣耶穌得了十枚金幣,落得千古罵名。一只蝴蝶能在花瓣中站穩腳根,因為它自身的份量太輕。小蘭太看賤了自己,竟然向一個毀了她命運的人提出了二百元錢的索賠要求!得給震撼這個名詞加上砝碼,也無法將潘明鵬負罪的靈魂熨平。他聽見自己說:「小蘭,你先住下來吧。」他還想說:「小蘭,我將一輩子對你負責。」前一句小蘭聽真了。後一句小蘭只看見潘明鵬的嘴唇在嚅動,說了些什麼她沒有聽清。
厚實、嚴肅、客觀、可信、負責,不嘩眾取寵、不愚弄讀者,寫一部傳世之作,寫一部死了以後當作枕頭的小說。
第三章 49
楊倩考上初一時潘亮已開始上初三。十四歲的女孩讀初一,在同班同學裏已經成了大姐。楊倩繼承了爸爸跟媽媽的所有優點,長得高俏而靚麗。上課時往課桌上一坐,便會有一種鶴立群雞般的孤獨,人生就是那樣,一步趕不上就會落伍。她也意識到學習的重要性,常見她抱著書本發怔。可是也不知是用錯了鑰匙還是念錯了咒語,也有可能是心裏那把鎖已經生鏽,使她無法開啟知識的寶庫,她開始感到迷惘、空虛。放學後她便找潘亮,她有時竟覺得潘亮就是她的精神支柱。
潘亮不在宿舍,楊倩來到潘亮的教室。教室裏其它同學都已放學,只見潘亮跟一個女孩子頭挨頭坐在一起,桌子上攤開了一堆學習資料,兩個人正在專注地演練一道習題。
說不上什麼滋味,好像冰山消融,心中的那一點自尊迅速瓦解,忌妒裏摻和著更多的無奈。她轉身想走,潘亮叫住了她。
楊倩坐在潘亮跟葉薇的對面,看他們在紙上進行交流。好像一道題有幾種解法,他們在尋找最佳途徑。女孩子都很敏感,楊倩從葉薇的臉上讀出了一點點不安,那葉薇在楊倩面前顯得瘦小而單薄,除過兩只眼睛還有點神韻,其它方面都很一般。但葉薇很要強,有種不服輸的耐力,兩個姑娘初次見面,便相互在心裏暗自較勁。女孩子都那樣,有一種狹隘的自私、敏感和執著,天生愛鬥心眼,她們誰都不理誰,不理就意味著蔑視。事情往往也就那麼蹊蹺,有諸葛亮偏偏就有個周瑜,並不是那個人礙著你什麼,產生仇恨的原因僅僅是因為在追求同一個目標。可能他們都對潘亮有一種精神上的仰慕,有種情感上的憧憬,還有一種若即若離的追求。
好像一道題已經做完,潘亮已經把書本合上,可那葉薇又問起了另一道數學題的解法,潘亮沖楊倩笑笑,好像說過你先等一下那種話,然後又在本子上開始演練。楊倩終於耐不住了,站起身說:「潘亮哥,那我先走了。」潘亮立刻放下筆,對葉薇說:「你先等等,我送送楊倩。」
一出教室楊倩便哭開了,好像受了莫大的委屈。潘亮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問楊倩:「誰欺侮你了,哥替你報仇。」楊倩不答,淚眼婆娑地撅起了小嘴。這種現象從來沒有過,在潘亮的眼裏楊倩永遠是那張充滿陽光的笑臉,他很喜歡楊倩,有一種兄妹般的情感。他問楊倩是不是跟楊伯柳姨賭氣?楊倩還是不答。潘亮故意說倩倩你再不說話我就不理你了。楊倩終於開了口,「剛才跟你在一起做試題的那個女孩是誰?」潘亮長舒了一口氣,原來是這樣,怪不得剛才兩個女孩一個不理一個,相互間有著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潘亮拍拍楊倩的肩:「那是我的同桌,叫葉薇。好妹妹別胡思亂想了,今下午哥專們陪你,吃飯了沒有?想吃點什麼哥請客」楊倩破涕為笑,倆人一同來到一家小吃店,吃完飯又讓潘亮陪她轉轉。潘亮最關心的還是楊倩的學習,說了許多要加強學習的道理,還說要利用假期幫楊倩補習。楊倩聽著聽著思想就走了神,假如他們生活在一座孤島上,孤島上就他們倆人,渴飲山泉水,饑食樹上的野果,那日子該過得多麼浪漫而愜意;假如他們生活在沙漠裏的綠洲,住在糊著泥巴的小屋,每日裏潘亮甩著羊鞭放牧,楊倩為潘亮煮好奶茶烙好煎餅;假如潘亮是大羿,楊倩願做嫦娥專吃烏鴉肉……。沒有心跳就不會有激動,繃緊的情緒會使心跳加速,楊倩什麼都不需要,她需要心跳需要剌激。十四歲的女孩有點早熟,交感神經一旦擴張就無法控制。她凝視著潘亮看了許久,突然冒出了一句:「潘亮哥你抱抱我!」
他們從小在一起長大,彼此間的距離本身就很模糊,像拉手抱肩挽胳膊那樣的事幾乎每次見面都會發生,自然得跟行雲流水一般。他們年紀尚小,誰對誰都沒用非分之想。潘亮對楊倩的突兀稍感意外,接著就明白了所有的內涵。他被楊倩的純情感動著,很自然地伸出胳膊將楊倩抱住。楊倩在潘亮的懷裏有一種失重感,搖幌的身體找不到平衡的支點,她把眼睛閉上頭仰起,蘊藏的熱量釋放出來,雙頰被燒得通紅,她期盼著,目標清晰而朦朧。
潘亮卻突然像踩響地雷那樣一把將楊倩推開。她想起了潘明鵬跟那個小保姆……好像神聖被褻瀆,信仰遭沾汙,他為差點把握不住自己而害羞。好像終於風平浪靜,顛簸的小舟在無垠的大海裏平穩地航行。潘亮說,楊倩妹妹,我們都還年幼,我們要把精力用到學習上,過早地偷食禁果將會使青春枯萎。楊倩有點失望,有點衰弱,陰晦的表情裏夾雜著一些頹廢,惆悵的思緒找不到支撐。她轉過身,快步地離去,任潘亮在後邊使勁地叫她,她都沒有回頭。
回到學校潘亮沒有去宿舍,而是想到教室,鬧不清這麼早就被兩個女孩子夾擊,他不願拂了她們的好意,將來某個時候,這兩個女孩子肯定會在他的人生閱曆中占據一席,可是至少現在,他不願活得太累。感情這玩意看起來甜蜜,真正玩起來卻讓人身心疲憊。潘亮不會玩世不恭,任何一點友情都會倍加珍惜。教室裏沒有燈光,窗子裏透進來夜的餘輝,潘亮看清了,葉薇頭枕在桌子上酣然入睡。她還沒有回去,可能預感潘亮會重返教室,因此上傻等。
潘亮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不願把姑娘叫醒,他脫下自己的長衫給葉薇蓋上,看小姑娘的嘴角有一絲涎水流出。同窗三年,一千多個寒熱酷暑,在人生的旅途中這只是一個驛站,他們在這裏養精蓄銳,以備在往後的歲月裏打拼;在這裏他們由懵懂到成熟,書寫了人生不可或缺的一頁。他們互相感染著對方,在潛移默化中完善著各自的形象,猶如一顆樹苗,感覺不來今天跟昨天的變化,幾個月之後回頭望卻突然發覺那樹每天都在成長,潘亮希望時間就此凝固,讓他永遠陪在這只百靈鳥身邊。
葉薇醒了,看外邊天色已晚,問潘亮:我是不是睡了很久?潘亮點頭。葉薇費勁地想著,好像得了失憶症,想不起她怎麼睡在這裏。葉薇攏了攏頭發,掏出小手絹擦了擦口,看潘亮的衣服披在自己身上,想潘亮已等了她很久。她把那件衣服裹緊,男孩子身上的垢漬使她心醉,三年的精神仰慕使她變得脆弱,她需要靠上一棵大樹酣息,好像懸崖上即將墜落,只有一根藤蔓可以救生,好像稍縱即逝的靈感,葉薇在潘亮面前感到眩目感到耀眼。葉薇突然恢地問潘亮:「下午來的那個女孩是誰?」
潘亮答:是一個親戚,你和我共同的妹妹。
葉薇終於站起來,冥冥之中那些如煙似霧的思緒漫無邊際地拓展,臉就微微燙了起來。葉薇是爸媽的獨生女,她不敢久停,再多呆一會兒爸媽就會找到學校,葉薇必須回去,潘亮說:我送你,教室後邊的時鐘響了九下,倆人出了教室。
在酷熱中熬了一天的人們湧上街頭,享受夜的清涼和溫馨。葉薇用肘碰碰潘亮:你看那裏。路邊的樹蔭下一對男女正在親吻……走在家屬樓區的胡同裏,葉薇突然把頭靠在潘亮的肩頭。潘亮感到了女孩那種馨香的氣息,不由得伸出胳膊將葉薇摟緊,夜色中他看清了,葉薇雙眸發亮閃爍如星……
回到家葉薇遭到父母親的輪番猛攻。剛才透過窗子他們看清了,他們的寶貝女兒正跟一個男孩緊挨在一起……女兒才十五歲,十五歲的孩子最難把握自己。葉薇是父母的驕傲父母的財富,他們絕不容許女兒有任何越軌的行為,他們一致認為自己的女兒遭受到了一個壞男孩的挾持或者勾引,女兒還年幼,做父母的有義不容辭的責任,必須當機立斷,弄清那個壞男孩的來龍去脈,斬斷女兒跟他的一切聯系。
說!剛才在樓下跟你在一起的男孩是誰?
我的同桌,叫潘亮。
你們什麼時候開始那樣?
怎樣?
還要怎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