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茹心軟了。柳茹等著學武說話,等著學武打她幾下罵她幾下,像狼像豹子撕她咬她哪怕只是一個小小的表態,哪怕只點一下頭,哪怕只給她一個溫和的眼神,哪怕嘴角只稍稍動一下她都不會再離開這個家!楊學武面無表情從頭到腳都已石化,楊學武像根本頭一樣戳著連眼皮都不動一下。柳茹心冷到極點,六月飛雪鳥獸滅跡天地已經坍塌,她跟楊學武緣份已盡破鏡難圓再也不會有兒時的夢想。聚會在極端沉悶中散場。潘明鵬走出屋子時把腳跺得像夯一樣地皮都在震顫。王慧本不想來,抹不開潘哥的面皮,整個晚上她沒有說一句話。王慧出屋時柳茹突然叫住了她,柳茹說:「王慧妹妹你等一下,我回娘家去住。」
離婚手續在平靜的等待中辦下來了。柳茹拿著那一張紙就像攥著一張死亡通知單。柳茹知道遙遠的南方那一幢空中樓閣對她來說是一座墳墓,但她別無選擇。好在柳茹知道弟弟柳乾跟她在同一座城市,心裏稍覺安慰。
厚實、嚴肅、客觀、可信、負責,不嘩眾取寵、不愚弄讀者,寫一部傳世之作,寫一部死了以後當作枕頭的小說。
第四章 62
潘明鵬開車來到楊學武家,車上帶著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
那女人清清雅雅幹幹淨淨,不漂亮也不難看,一看就知道幹練能幹,只是腿有點羅圈,不用問肯定是山裏人。
楊學武想,這個女人對明鵬倒挺合適。
不料明鵬卻說,他看楊伯楊伯母年紀大了學武腿腳又不靈便,因此上張羅給學武找一個洗衣做飯的保姆。
楊學武沉下了臉,明鵬你搗什麼鬼?
潘明鵬笑笑,沒有別的意思。就叫她先幹一段時間試試,如果合適的話就留下來繼續幹,不合適就叫她走人。
楊學武想了想,也不能拂了明鵬的一片好意。況且媽媽也有意叫那女人留下,這個家裏確實需要一個料理家務的女人。於是也就不再說啥,收拾了一間屋子叫那女人住下。
那女人不是潘明鵬揀來的破爛,也不是他順便雇來的保姆。那女人的確也有些來頭。她是曾家驛村長的妹妹曾淑娥。曾淑娥具有一個女人所有的特征,曾淑娥在曾家驛也算得人材出眾,曾淑娥出嫁時哥哥陪了一卡車嫁妝,那女人不缺錢花,根本用不著出來當保姆。可是曾淑娥卻有一個女人致命的缺點:不會生育。曾淑娥跟自己的那個男人恩恩愛愛地過了幾年,吃藥打針尋神問卦燒了不少高香尋了不少名醫費了不少折騰,終於花錢買來了一紙鑒定:先天性不孕不育症。曾淑娥死心了男人卻不死心,他不甘心讓自己的財產無人繼承,他身強力壯啥都不缺,他也不想抱養一個野種。母以子貴漸漸地曾淑娥在男人的眼裏也就沒有了地位。曾淑娥高中畢業,高中畢業生做事也很愚蠢,為了討好丈夫她竟想到了借腹懷胎,把自己高中時的女友引回家裏,那女友的丈夫賭博把屋裏賣得家徒四壁。社會發展了什麼怪事也會發生,一男兩女在一起砍價,講好生一個孩子給女友兩萬塊錢。曾淑娥回了娘家讓自己的男人跟女友睡在一起。回了娘家的曾淑娥心裏總不踏實,過一段時間回家看看,看到自己的男人跟女友親親熱熱曾淑娥倒好像成了外人。家裏重新布置,所有的家具都已挪位,男人見了她明顯地有些厭惡,詰問曾淑娥:「你回來做甚?」
曾淑娥番然醒悟。她簡直昏了頭,只知道自己的丈夫需要一個親生兒子卻不知道兒子也同樣需要親生媽媽。她幾乎什麼都不去想,雇輛汽車把自己的嫁妝拉回娘家。
曾淑娥從來不談自己的婚變之事,別人也無法問及,曾淑娥離婚時人家的孩子已呱呱墜地。她不可能不去想,有生理缺陷的女人低人一等。她沒有父母只有哥哥曾強一個親人。曾家驛的村長非同一般,曾家驛的地盤上開著大大小小十幾家煤礦。那個礦長敢惹曾強?妹妹離婚後曾強便尋思著為妹妹另找對象,選來篩去鎖定了潘明鵬。
那一年鄭秀珠在曾家驛開礦時曾強曾領著村民鬧事,確實給秀珠制造了不少麻煩。可時過境遷,這十幾年來曾強明裏暗裏幫了潘明鵬不少忙。秀珠死後有關潘明鵬跟小保姆的事傳得沸沸揚揚,窮鄉僻壤唯有那些桃色新聞最能吊人胃口,然而曾強卻不那樣看,他認為潘明鵬是一條漢子,有意讓自己的妹子嫁給明鵬,雖然潘明鵬年齡大點,可那樣的條件也算百裏挑一。
曾強叫來了潘明選,曾強在潘明選面前說話也不拐彎,直接告訴明選他想讓明選給他妹子和潘明鵬牽線搭橋。
這的確令潘明選為難,他擔心明鵬哥一口拒絕,使幾方面難堪。想來想去想了個兩全其美的方案,他知道潘嬸年事已高,需要有人照料,何不讓曾淑娥先去明鵬家當保姆,待兩個人都熟悉了,再慢慢周旋。
彼此都是熟人,也就無需遮掩,潘明鵬也不傻,心裏知道潘明選有意給他和曾淑娥牽線,媽媽年紀大了,總讓明鵬放心不下,這幾年苦日子熬夠了,也想有個家。可想起小蘭為他吃盡了苦頭,便不再有任何非分之想,他得對小蘭負責,無論等多久他都打算等小蘭回來跟小蘭結婚。可也不能拂了曾強的一番好意。十幾年的交情他們彼此知根知底,曾強是個痞子,你跟他合得來他為你兩肋插刀,你不合他的意他便腳底使絆子使你在曾家驛無法紮根。那條地頭蛇他還真惹不起。無奈中潘明鵬想起了楊學武,柳茹離婚後他那個老戰友的確需要一個女人照顧。他想讓曾淑娥先在楊學武家住一段時間,等條件成熟後再把這件事理順。
曾淑娥也是過來之人,把重新嫁人之事看得很淡,好賴總得有個歸宿。對潘明鵬說不上願意也說不上不願意,哥說那人不錯就算不錯,哥說那人能行就算能行。假如潘明鵬看不上她,曾淑娥也不會太往心裏去,她這個不會下崽的母豬臥到那個窩裏都行。可她還是有一點點自尊一點點臉面,你姓潘的看不上我也罷了,我也沒說過硬要嫁你,為啥要把我當個豬崽子送人?我曾淑娥不缺當保姆那幾個小錢,姓潘的做事太損!
曾淑娥直想摔門而去。想了想還是暫時先忍下這口惡氣,她想把這出戲演到底,看看這姓潘的到底安的什麼鬼心。
楊伯母卻設身處地地為兒子著想。老頭子把話都說到那份上了仍然沒有留得住柳茹,老太婆打心眼裏認定潘明鵬帶回家的這個女人就是她的兒媳。真難為了明鵬,幾十年來一直為學武操心,就是親兄弟也做不到這份上,人心皆同天下父母的心都一樣,兒子年齡再大也是兒子,四十多歲的楊學武在媽媽眼裏還是心肝寶貝。
曾淑娥自打進門的第一刻起就罩在楊媽媽慈愛的光環裏。這多年由於不生孩子,她沒少受前任婆婆的氣,父母早亡曾淑娥渴求母愛,對楊媽媽的關愛心存感激,好象從冰冷的冬天一下子進入夏季,這家人的溫暖和慈愛真令曾淑娥動心,她不在意楊學武是個殘廢,只要有個窩就行。有個對她知冷知熱的男人,她本身就不會挑剔和選擇。
曾淑娥也確實能幹,具有山裏女人的那種吃苦精神那種誠實那種忍辱負重的美德,她開始把這裏當做自己的家。天剛亮就起床,為二樓陽台上那幾十盆花草澆水,楊學武本身不會養花弄草,楊倩買回來的盆景已經死了不少,楊學武把枯死的盆景挖出來,重新栽上耐活的吊草秋菊,倒是那幾只家鴿生兒育女壯大成群咕咕叫著飛上二樓又飛回院裏。
父親母親起床後淑娥早已將院內打掃幹淨,親自給老人端來洗臉水。老人一輩子勞累慣了,叫人侍候著心裏頭過意不去。柳茹雖然對老人也很孝順,但柳茹從來不做家務。老人總愛拿眼前的曾淑娥跟柳茹相比,左看右看這個曾淑娥比柳茹實在,比柳茹強。
洗完臉媽媽又跟淑娥共同做早飯,淑娥離媽媽早,針線茶飯是婆婆檢驗兒媳會不會過日子的准則,淑娥做起飯來夾風帶火,一會兒功夫就把四五樣菜肴擺上餐桌。
吃完早飯淑娥便到果園幫爸爸幹活,中午回來又忙裏忙外洗衣做飯,只有晚上她才肯閑下來,一閑下來就坐在楊學武的屋子裏看電視。
一開始楊學武很不習慣很不自然,除過柳茹他沒有接觸過任何女人,單獨跟一個女人在一起讓他緊張得汗濕內衣,看那淑娥大大咧咧的樣子,他又懷疑是自己多心。其實淑娥用意也很簡單,她就是想探一探眼前這男人對她是不是有心,看到楊學武緊張的樣子,淑娥倒有一種誤解,還以為學武看上她了抹不開面皮。都是過來之人,也沒有啥不好意思,遲跟早都一樣,既然打算送人的東西就不如早點送人。一連幾個晚上淑娥都看電視看到很晚才肯回自己屋內去睡。
其實楊學武也不是沒有想法,他想起了潘明鵬帶他去洗桑拿去進歌廳,當然還有柳茹的離婚出走。那天晚上潘明鵬將柳茹接回來時楊學武的確想對柳茹有所表白,不知怎麼搞的就是說不出口,他楊學武也是個男人也有自尊,他變成了烏龜變成了王八,他讓人隨隨便便把綠帽子扣上頭頂,他真的心有不甘,應該道歉的是她柳茹!
曾淑娥走後楊學武把女兒楊倩的錄音放開,一遍又一遍地聽。楊學武對女兒說:「倩倩,爸好孤獨。」
楊學武曾溜到那個女人的窗前,隔著窗子聽那個女人均勻的鼾聲,生活給於他的打擊喚醒了他,他想證明自己是個男人自已同樣勇猛。回到屋子他一遍又一遍他端祥女兒的照片:「倩倩,爸該咋辦」?
吃過晚飯,曾淑娥照樣上到二樓來到學武房子看電視。中午在地裏幹活時楊伯給曾淑娥做過暗示,他說他的兒子楊學武有點抹不開面皮。曾淑娥想規矩的男人對自己老婆就忠心。他抹不開臉皮咱抹,他不主動咱主動,反正就那麼回事,到這陣了誰還把那些事當真。電視屏幕上出現了「再見」兩個字。整整一晚上細心的女人一邊看電視一邊注意觀察楊學武的表情,她看楊學武有那個意思,雖然坐得離她遠點可那神情卻越來越慌張越來越難以自控,曾淑娥覺得時候到了,便慢慢向楊學武靠近。楊學武聽見曾淑娥在說:「楊哥,我知道你想要我就是開不了這個口,想要你今晚就拿去。我這身子也不值錢,主要想找一個靠守」。楊學武渾身篩了起來,楊學武哆嗦的手抓起茶杯掉在地上,楊學武目光在滿屋子巡視,看到了鏡框裏他立功受獎的證章和在各種場合做報告時的姿態,最後,楊學武把眼光停在女兒的照片上,他好像聽到了倩倩的責備:「爸,你不能那樣」。楊學武把頭埋得很低,楊學武顯得無奈:「對不起,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我不能讓女兒傷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