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學武同志是國家功臣,楊學武同志病了,縣委書記縣長都到醫院對楊學武同志表示關切和慰問,他們輪流跟楊學武同志握手,鼓勵楊學武同志安心養病,楊學武同志不斷地重複著一句話:「為人民服務。」
突然,楊學武手指著柳茹的鼻子嚷起來:「你這條毒蛇,資產階級的走狗,革命陣營裏的蛀蟲,你上了敵人的賊船,你想顛覆無產階級專政,革命人民絕不答應!」
當著這麼多領導的面,柳茹的臉變白變赤,不知道怎樣應付。縣上領導以為楊學武精神失常是因柳茹所致,齊向柳茹投來責備的眼神,柳茹渾身長嘴也無法為自己辯解。人最傷心的,莫過於被最親的人咬了一口,淚已幹,心已枯。但柳茹得硬撐著,她面對的是一個病人,一個精神錯亂者,死活得廝守著學武,她必須認命。
在醫院住了一段時期,醫生們認為,這種病要麼送精神病院,要麼回家慢慢調理,醫院對此無能為力。
柳茹想了想,便叫了一輛車,把楊學武接回家。盡管家裏已做了堅壁清野,把剪刀、改錐、手鉗、手鋸、甚至一根電線一枚鐵釘全都藏匿,但還是發生了問題。牆上的相框裏有一幅照片,那是潘明鵬、楊學武當兵前跟柳茹的合影留念,三個年青人穿著草綠色的軍裝,胸前別著領袖像章,洋溢著灑脫而英俊的笑臉,本來相片藏在相夾內,柳茹從南方回來後楊學武親自把那張相片從相夾內取出來,裝進相框掛在屋子裏最顯眼的地方,為此柳茹曾浮想聯翩。感覺到學武真的變了,變得通情達理,人情味十足。
楊學武從醫院回來後一看那照片便怒氣沖天,鼻子和眼睛挪位,發光的頭頂呈現出一種醬色,只聽得嘎嘣一聲,便有斷裂的牙齒從口腔內噴出,帶著腥紅的血漬。楊學武把相框從牆上扯下來,狠狠地摔到地上,三張英俊的面孔被碎玻璃劃破,帶著無奈的微笑和惋惜。楊學武還嫌不解氣,抓起照片撕得粉碎。把碎相片吞進嘴裏嚼呀嚼,嚼成一團血泥吐了一地。
婆婆的眼神變陰變冷。楊學敏跟朱照霖趕回來了,這個小姑子一改二十多年對柳茹的關愛和寬容,眼神裏滿是鄙夷和怨怒,好像學武是柳茹逼瘋的,這個女人從一開始就給楊家帶來了不幸。柳茹變成了人們發泄的靶子,彈痕累累,千瘡百孔。柳茹已無尊嚴可言,任何辯解都不管用,她還得維護女兒楊倩的聲譽,無論如何也不能把學武變瘋的實情說出。柳茹盼女兒快點回來,也許楊學武看到倩倩後能夠清醒。
朱照霖眼神怪怪的,也不知是嘰諷還是同情。更可恨楊倩這個小蹄子,闖下禍後飄然而飛,不見蹤影,將柳茹一個人夾在責難和誤會的磚縫中擠壓,她快崩潰了,痛不欲生。
責難也好,謾罵也好,最讓柳茹肝腸寸斷的,還是楊學武帶著敵意的瘋話和咒語:披著羊皮的豺狼,化妝成美女的毒蛇,資產階級的糖衣炮彈,階級敵人的同謀……這些名詞已不新鮮,楊學武每天都在千遍萬遍地重複。柳茹在咒罵中沉默。她把舌頭咬傷,便有鹹鹹的汁液從嘴角流出,耳膜臌脹,耳朵裏老有千百只蜜蜂在飛鳴。漸漸地她發覺了,她不在時楊學武還安靜些,她一站在楊學武面前那個人便歇斯底裏,有恃無恐。柳茹的心被擊穿了,這個世界已不值得她留戀。一個念頭一閃,立馬把她緊緊地攫住。柳茹的目光陰冷了,看所有的兩條腿動物如同行屍走肉。
無風的夜晚楊家的大門吱地響了一聲,便有一條暗影從院內飄出。天陰著,沒有星星,空氣中彌散著秋天的芬芳,群山在暗夜中靜穆,遠遠的什麼地方,傳來隱隱的樂曲,——那是天樂,在招喚一個孤獨的魂靈。
柳茹一身素白,腳底生風,她不是在走,而是在飄,好像有無數只鬼魅將她簇擁。積水潭邊,亮起一道白鏈,緊接著就聽到噗嗵一聲,響聲沉悶,帶著無奈,帶著驚歎,帶著惋惜。
不知過了多久,柳茹發覺自己身輕如燕浮在水面,水下好像有無數只手將她托著,使她無法下沉。她將頭埋進水中,然而不爭氣的身體像一只葫蘆又飄出水面,使她連死也變得那麼困難。可能她罪孽太重,還沒有到解脫苦難的時候。
她濕淋淋爬上岸,雙手抱肩,淒苦而無助。無數只螢火蟲漸漸聚攏在一起,排成一條長長的螢鏈,從柳茹的腳下一直延伸,仿佛城市夜晚的街燈。她踩著粼粼螢光一直朝前走、走……走到山的盡頭,走上了五裏坡的石板路。一只白鶴馱著銀髯老人,穩穩地落在大悲寺屋頂。柳茹面朝大悲寺跪下了,心靜如水,所有的欲念都被掏空。
見過百鳥朝鳳麼?那是盛世的先兆,千年不遇。大悲寺周圍的樹林裏,滿世界的飛禽來這裏聚會,迎接一個盛大的慶典。白天鵝翩翩起舞,孔雀開屏,百靈子展開歌喉,山鷹圍著山頂盤旋,喜鵲帶著它們的兒女……太陽毫不吝惜地把靈光灑向所有朝覲者的頭頂,大悲寺的山門自然打開了,老主持帶領眾僧尼迎接菩薩臨幸……
大悲寺正殿的東側,擺一把木椅一張條桌,每日見一直隸皂衣的女尼端坐在木椅上,專門為前來進香的信男善女診脈。條桌旁蹲一只陶罐,任求醫者施舍一些散幣。
厚實、嚴肅、客觀、可信、負責,不嘩眾取寵、不愚弄讀者,寫一部傳世之作,寫一部死了以後當作枕頭的小說。
第四章 83
楊倩一下汽車便看見了爸爸,穿一身七十年代的軍裝,胸前別滿了勳章,坐在輪椅裏,手舀一本領袖的書,渾身瘦成了幹骨,手臂不停地揮舞,嘴裏反複念著:為人民服務……
楊倩站在爸爸面前,連唱帶扭:
**的戰士最聽党的話。
哪裏需要到哪裏去,哪裏艱苦哪安家。
祖國要我守邊卡扛起槍杆我就走。
打起背包就出發。
海!祖國要我守邊卡扛起槍杆我就走。
打起背包就出發。
人們圍成一道牆,看這一對神經不正常的父女。楊學武呆呆地聽著,有冰碴從眼眶裏掉下來,眼神便變得溫柔。
倩倩……
爸,咱們回家,行不?
奶奶越活越精神,眼不花耳不聾。見楊倩回來,冷冷地,待理不理的樣子。
奶奶,您還精神。楊倩像只小鳥,圍著奶奶聒‧ā
命苦人‧長,死不了。奶奶轉過身,進了廚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