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月底，周維在新學期開始前一個禮拜回到了北京。他和父母約定好，一年以後，他會辭掉工作回到父親的公司上班，之後再有兩年，父親就是退休的年齡了。在重慶的最後幾天，他和兒時的朋友們聚了聚，他們都是家世相仿的，有些女人已經嫁了人，男人也有很多已經成家，他們大多依然活在雲端，但是冷暖自知。只有最好的幾個朋友，會在喝醉之後勒著他的脖子說羨慕。羨慕勤懇踏實的生活，羨慕他終將有個愛他並非愛財的妻子。周維只能笑著說「沒定論」。
他從未如此自豪自己做出了成為老師的選擇。但這個選擇卻會在一年之後終止。一年以後，他會在哪裏，做著什麼？
但這畢竟是一年之後的事，眼前的事是，黎佳布即將在同租房裏穿著睡衣迎接自己——不知道為什麼，周維覺得她肯定是穿著睡衣的。
他沒有事先通知黎佳布，是怕她跑到機場來接自己。他和黎佳布通過短信，知道她哥哥已經走了，她又回到同租房裏，只要劉奶奶不去看她，就常常懶得吃飯。他要醞釀一下情緒，見面以後針對生活方式問題教育她一下。
開門，黎佳布沒有聽到響動出來迎接自己，但是屋子打掃得很幹淨，滿客廳都是久違的熟悉味道。只是很熱，黎佳布沒開空調。
「黎佳布？沒在嗎……」周維嘟囔著，卸下行裝推開黎佳布後來再也不鎖的房門，只見頭發亂糟糟、小臉蒼白的黎佳布把自己裹在被子裏，只露出個頭。
「布布？怎麼了？」周維試了試她的額頭，「這麼燙。」黎佳布睡得很死，沒有聽到他不小心叫出口的「布布」。
周維拿起床頭的水杯，剛站起來拽住了手。
一般小說裏描述的生病姑娘都是柔弱地拽住男人的衣角/袖子,周維顯然沒那麼好運氣，他疼得倒吸一口氣，抽出手：「你掐我幹什麼！發著燒怎麼那個大力氣！」
「老師……你居然回來了……」
周維想，這孩子別是燒糊塗了。「怎麼回事？是不是因為淋雨？再加上你總是不吃飯！等著，我去給你找藥。」
「老師……你要辭職了？」
「誰跟你說我要辭職？」
黎佳布從被子裏伸出胳膊，指著房間角落裏的行李箱：「辭職信……」
嘖，我怎麼那麼不小心。周維埋怨著，去翻行李箱，卻聽黎佳布氣息奄奄地說：「您別找了，我把它收起來了……」
「收在哪兒？」
「……下水道。」
第二十一章
距離新學期的開始還有不到十天。但從周維回到北京,和黎佳布再次聚在這個公寓裏的那一刻起,緊張的學期好像就已經開始了。而周維本學期的第一個危機,就是照顧生病的黎佳布。
他費了好大的力才讓黎佳布相信自己並沒有辭職的意願，看著她終於把眼淚憋回去卻仍然燒得紅紅的眼睛，他差點就忘了對父母的保證。把她的被子掖好,倒好了水,看著她再次睡著之後，周維發現家裏的退燒藥居然都已經過期了。他不禁後怕,如果自己再晚回來一天,這孩子……真是的，怎麼不知道給齊‧‧家裏打電話呢！
周維從藥店買了退燒藥,她現在39度，先要把溫度降下來才行。他心裏著急，匆匆走出藥店，目不斜視，卻聽身後有人在叫：「啊，周老師！」
周維停下腳步，見黎佳布的班主任王老師提著兩兜子菜從後面趕上來。
「王老師，買菜去了？」
「是啊，這些天孩子從奶奶家回來，不像平時吃飯可以糊弄。真沒想到在這兒遇見你啊。」三十歲出頭的女老師看見了周維手上拿的藥，「怎麼？你生病了？」
「額，不是。」周維想起來，王老師應該知道自己是一個人住的，他本來想說「家裏人病了」，馬上改口，「幫鄰居買的。」
王老師笑道：「不愧是年級組公認的新好青年。」
「這是什麼時候公認的啊……」周維被說得不好意思，「我趕快回去了，怕人家等得著急。」
「嗯，我也往這邊走，咱們順路。」
兩個老師教的是同班，又是即將開學的時候，所以話題分外多。老師們聊起班上的好學生、差學生，總是可以滔滔不絕的，不過周維莫名心虛，多是聽著。王老師說到黎佳布，「上學期末的時候我找她談過話。當時是為了分文理的事。你也知道，這孩子語文和化學好，物理生物也都不錯，但是數學特別不行。當時我還替她擔心過。現在好了。要不是你，我看她也不會有那麼大提高。」
「我？其實我什麼都沒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