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時光

鳳青釵 作品 第 3 頁 / 共 94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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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這回事 兒,對女人來說有兩個坎,一個是18歲的最期待出嫁,一個是25歲的最迫切出嫁,其餘階段女人的態度大抵是進火鍋店——各有各的菜品,各吃各的生熟。

杜宇結婚早得很,用同學的話來說,就是高中剛畢業她就准備好當孩子他媽了。當然也沒誇張到這個程度,她只不過是在大學畢業後的那個暑假,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如破竹地和青梅竹馬的那個某男扯證了,沒辦婚宴,沒要彩禮和嫁妝,據說心安理得地住在撫順某間租來的小套二公寓裏。然後理所當然地和我們這些在外地或外國漂著的單身男女撇清關系、劃清界限。

但是很多年後一個花好月圓的晚上,我們幾個死党在大連的某個酒店裏聚會,酩酊大醉的江水明拉著包間裏服務小姐的手嗚嗚地哭得很傷心,嘮嘮叨叨地叫著的,就是杜宇的名字。叼著煙卷也喝得差不多的葛蕭就挨個問:「你知道杜宇的消息不?你知道不?你知道不?」譚晶晶笑得前仰後合,小柳數著桌子上碟子裏海瓜子的殼,沒人理他。

坐在包間裏的人只有滴酒不沾的我還清醒著地坐著,可是,我也不知道杜宇的消息。

小城的春天總來得早些,或許是因為沒有阻擋春風的華屋高堂,或許是因為人們總是有足夠的時間去留心一片樹葉或是一根草枝。所以在小城孩子杜宇出現在我們這些分辨不清小青菜和小白菜的同學們中間後,我們也開始知道春天是什麼時候來的。

煽情一點說,能讓我們意識到春天來了的,是杜宇的衣著和辮子上的絲帶。她是最懂得打扮自己的女孩子,在那個其實大家都沒多少零花錢的時候。質地、顏色、樣式,無一不隨著季節每天發生著薄厚和深淺的變化——杜宇自有一套讓人驚其為天人的時尚概念。

江水明念念不忘的場景之一,就是16歲的杜宇穿著淡紫色的連衣裙站在人行道旁碧綠成一片的桃樹下,微笑著看他拎著裝籃球的網兜經過。杜宇的長辮子或是馬尾辮總是散發著好聞的薄荷或是香草味道,那是她自己用宿舍前花壇裏的薄荷葉和香草葉揉碎了裝在瓶子裏,配上幾味中藥做出來的,當然在那時,最炫最酷的事情是使用寶潔公司的產品,漢方並沒有得到該有的重視。所以最近在購買許多昂貴的舶來漢方用品時,我總是忍不住走神,想起多年前那個未卜先知的女孩子。

這次聚會師偉沒有來,這讓我是那麼的意外,還有一點點我並不想承認的失落。

第一章 尋找杜宇(2)


他在深圳,一個我從來沒去過的濱海城市,開了一個物流小公司,正在一點點艱難而又認真地做大。大二時譚晶晶從南京 跑到他讀書的武漢去看他時,高高瘦瘦的他在櫻花樹下給她介紹他班上的一個女生,那個女生笑起來有好看的酒窩和潔白整齊的牙齒,讓譚晶晶印象深刻。她微笑著對師偉說:「要照顧好人家喲。」然後就訂購了回南京的機票,就在那天下午。

後來的一天,譚晶晶和我背靠著背坐在南京的校園裏互相挖苦對方時,明明已經理屈詞窮的我突然爆出了一句話:「喜歡人家師偉就說出來,你裝什麼大度玩什麼矜持。」譚晶晶大驚失色,詫異萬分:「喜歡師偉?你怎麼敢這麼說?」眼睛裏的心虛一覽無餘。

死党的含義之一,就是可以彼此忘記性別。那時候我常常和葛蕭手拉著手去逛夫子廟和秦淮河,高大俊朗的葛蕭在街上高出大多數南京男人半頭,於是我常常說他是我帶出去最拉風的狗。狗是個昵稱,我們這幾個死党自稱狐朋狗友,女的是狐,男的只能是狗。

師偉從來就不可能成為我的死党,因為,我無法忽略他的性別。我和譚晶晶心裏埋著一樣的心事,只是大咧咧的譚晶晶流露出太多的線索,沉默寡言的我沒留下任何蛛絲馬跡。

抬腕看看表,已經淩晨1點了,剛被江水明拉住手不放的包間服務小姐臉色明顯難看,還忙裏偷閑地打了個哈欠。我拍拍還大喊小叫的葛蕭的臉,冷靜地說:「狗,該走了。」

我的狗友們都活得很強勢,自己弄了個室內裝飾設計公司的葛蕭應酬客戶已經有四五年的曆史了,半斤白酒漱漱口的角色,所以我這麼冷靜地和他說話,他就不好意思借酒撒風了,他略微有些晃地站起來出去買了單,再回來時就站得穩當得很。他一把打開江水明拉著人家小姑娘的手,拎起他來,笑罵句什麼,然後就笑著看我:「丫頭,敢坐我開的車嗎?」

只有在葛蕭面前,我才願意開些玩笑,我拼命地搖頭:「我不敢哦。」我一邊笑著說,一邊把譚晶晶和小柳扶了起來。她們兩個雖然也喝糊塗了,不過還是身量輕巧,安靜極了,不像江水明一樣一看就是死沉死沉的。

葛蕭就笑著說:「看你,依紅偎翠的,要不我們換換,我抱那兩個小狐狸吧?」

狗嘴裏吐不出象牙。我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扶著譚晶晶和小柳出去了。葛蕭大笑。

第一章 尋找杜宇(3)


葛蕭住在一個不到60平米的小公寓,沒有廚房和客廳,碩大的意大利陶瓷浴缸就那麼明目張膽地放在封閉陽台上,顯示著 屋子主人是設計師的張揚和牛氣。進來時2米的大床上胡亂扔著幾件衣服,現在胡亂地扔著江水明他們三個。

葛蕭靠坐在淡米色的真皮沙發上,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大聲說:「丫頭,坐過來,告訴我這些年你都幹了些什麼。」

我給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又遞給葛蕭,我微笑著站在那裏不說話。

我的職業特點決定了我的身份就是觀察者和記錄者,推敲和分析別人,我對表達自己和講述自己缺乏興趣。很多人都以為寫字的人寫的都是自己經曆過的事情或者身邊熟悉的一切,這是大錯特錯的,是對寫作者的職業道德和想象力的雙重侮辱。一是那樣寫,寫作者本身的創作力很快就像會癟了的氣球;二是,人生得幾個知己,真的不容易。可口可樂的老大都告訴我們,朋友、愛、精神和身體,一旦被用力觸碰,就會留下裂痕。所以,要好好珍惜。

葛蕭把杯子墩在茶幾上,一邊揉著太陽穴一邊朝幾乎睡死過去的江水明努了努嘴:「他和杜宇怎麼回事兒?」

他從來沒和杜宇怎麼回事兒過。

江水明是我們這個小圈子裏唯一一個文武雙全的家夥,田徑幾項基本全能,籃球打得出色,寫一手好書法,還能像模像樣地模仿幾筆明宋大家的花草山石、魚鳥蝶蟲,學校的運動會或是什麼才藝大賽,江水明是我們一班的撒手鐧,到後來有一次校園歌手大賽時,他一進場二班的選手代表就臉色鐵青地嘟囔:「來比什麼嘛,還有比的必要嗎?」

按理說,全能到這種人神共憤的地步,且模樣身高屬於中等的江水明應該是早早就開始談戀愛的——從初三到高三的幾個班主任都很警惕地盯著他有什麼異常動向沒有——但是江水明根本沒有這個時間和精力,功課爛得稀裏嘩啦的他正在各個補習科目老師的手下疲於奔命。幸而,他爸是南京市美術家協會的骨幹,總希望兒子以後考中央美院的藝術系,所以很樂於看到兒子的成績很爛,他時常笑眯眯地暗示江水明:以他的成績,想上好學校的話必須走藝術這條路。至於後來江水明的奮起反抗、破釜沉舟、背水一戰、大獲成功,則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第一章 尋找杜宇(4)


那時的江水明是個典型的傻乎乎的小夥子,以至於高中畢業後,他才知道誰誰和誰誰誰曾經戀愛過,誰誰是誰誰暗戀的對象,誰誰和誰不歡而散。我清楚地記得17歲的他臉色發白地端著酒杯坐在牆角,兩只眼睛直直的:「操,操,我們真在一個班裏?我怎麼什麼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