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瀠見到女兒隨皇帝皇後出現在宴席上,心裏驀然一震,旋即看向同樣有些吃驚卻立刻了然的胡之灝。
胡之灝給父親回了個「無妨」的眼神後,悄悄看了看雙目正烏溜溜滿屋尋覓的胡瀾,以及不遠處面色恭敬盯著皇帝目不斜視的吳成晟,心底暗暗歎息。
朱祁鎮指了胡瀾坐在胡之灝身邊,而吳成晟,偏巧不偏不倚的就在胡瀾正對面。眼看著七年來朝思暮想人近在咫尺,胡瀾心裏百感交集,只恨身邊怎多出這麼多不相幹的人,不能讓她跟晟哥哥相認。
她似水的目光在吳成晟身邊肆意的流連。吳成晟察覺到,由最初的面色略微尷尬,到佯裝無視,最後見她沒有收斂的意思,更有些惱怒,再不理會,拈起桌上的酒杯斟飲起來。
這一系列的變化胡瀾自然看在眼裏,唇角的笑意漸漸變得有些牽強苦澀。
晟哥哥,你是真的不認識我了還是另有苦衷?莫要再說我認錯了人,七年來日日念著的人,怎麼會認錯!可他的淡漠,卻讓她絲毫找不到相識的證據。
胡瀾這廂只顧著枉自嗟歎,全然沒察覺滿室的眼睛已經全部聚焦在她身上。皇帝喚了她兩聲,她卻毫無反應,急得胡之灝狠狠拽了下她的袖口,她才回過神來呆呆的看著大哥。
「瀾兒,看你大哥何用,朕給你出的題目,別人不許代勞。」朱祁鎮滿目寬縱的責備著胡瀾。
「來人,取琴來,朕的酒席也不是白吃的,聽皇後說你的琴技名鎮京城,朕命你獻奏一曲犒慰我們大明的英雄。」
胡瀾行禮接旨,緩緩走到琴旁端坐。上等的檀香燃起,青煙嫋嫋,胡瀾看著咫尺之外相逢卻不相識的人,不覺眼前一片朦朧。
014 欲將心事付瑤琴
纖纖小手輕撫在琴弦上,七年前那個月下的人恍然還是舊時的模樣。胡瀾按欲入木,彈如斷弦,古琴婉婉幾聲試音後,她閉起眼睛,時光仿若重又回到七年前……
「怒發沖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
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裏路雲和月。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
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仍是那曲《滿江紅》,七年前他的簫聲斥破了伯顏帖木兒的傲慢,護著她的周全;七年後,她決意借用用古琴向他傾訴七年中的相思。
不同於女兒家的一味溫婉柔情,胡瀾的琴聲鏗鏘處豪情萬丈,回轉時百感千回;壯志未酬的恨,愛而不能得的憾;一笑看風雲過的舒朗,橫刀立馬的快意馳騁……
英雄壯志,戰場上壇擼間灰飛煙滅,刀光血影在胡瀾的琴聲中鋪天蓋地的舒展開,直至一曲奏完,眾人已全然沉醉其中,一室寂靜。
老將張輔最先回過神來,立即看向朱祁鎮。素日的謙和帝王此刻面色嚴峻,一雙眼睛正灼灼的瞧著撫琴的佳人。察覺到張輔的目光,朱祁鎮收斂了神色,向張輔微微點下頭。
張輔授意,拍手向胡瀾贊好,一室喧嘩。
胡瀾緩緩睜開眼睛,無視眾人的贊譽,只瞧向吳成晟。
吳成晟怎麼也沒想到一個纖纖女子能有此精湛的琴技,堪比男兒的胸懷和氣度,更沒想到她竟膽大到這等地步,絲毫不避諱的在琴音中傳遞衷腸。片刻的愕然之後,恢複如常態,隨眾人向她致意,毫無不恭逾越之神色。
胡瀾的心,卻在他這份謙遜疏離的稱贊下,一點點破碎。聰明如她,終於也明白,他已忘了她,或者,對她實已無意。
再沒了初時的心情,胡瀾謝了恩,便借口身體不適向皇帝皇後跪安。出來大殿,日頭正盛,人心卻生冷的疼。
「瀾兒好琴技,只是琴中的心事,是付給誰聽的?」
胡瀾一驚,只見朱祁鈺一襲朝服站在她面前,嘴角掛著生硬的笑。
「‧王殿下。」她行禮。不論他們如何相熟,此刻在宮裏,人多眼雜,君臣之禮還是少不掉的。
朱祁鈺卻沒有反應,一雙清澈的眸子沒了往日的灑脫,卻平添了幾分惆悵猶豫。「瀾兒……」
兩人各懷心事,竟沒了往日的輕松灑脫。胡瀾無力地看著欲言又止的朱祁鈺,靜靜地等他說話。
「陪我走走。」
一個是高大魁梧的英俊王爺,一個是嫵媚傾城的京中才女。錢皇後看著兩人漸行漸遠的背影,笑吟吟地看向一旁的朱祁鎮。朱祁鎮也在目送著兩人離開,察覺到錢皇後詢問的目光,微笑著點了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