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王振整個身體伏在地上,雙手捧著一個紅綢包裹的泥塑,泥塑甚是普通,明顯是普通民窯燒紙而出的,周身連精美的色彩都沒有。卻偏偏表情生動,一雙怒目正牢牢盯著捧著它的人。
「太傅請起,你的忠誠自是日月可鑒,朕信你。」
他親手扶起王振,接過仙塑。那仙塑偏偏見了朱祁鎮,也未改顏色,依舊是衣服怒氣滔天的樣子。
朱祁鎮冷笑,「看來朕也是惡人了。」他轉向一側的胡瀾,「瀾兒,你也來驗證一下吧。」
然連帶著殿內侍奉的宮女,殿外的侍衛都一一驗證過後,那傳說中神乎其神的泥塑,始終未有半點改變。
朱祁鎮意味深長的瞧眼胡瀾,胡瀾觸碰到他的視線,立刻低頭看著鞋尖。朱祁鎮心中已有了思量。
他從容的坐回龍椅,將泥塑交由皇後。「王侍郎,說吧,究竟怎麼回事!」
王佑直到此刻才終於明白中了李秀才的奸計,只恨的牙都癢癢。便將李秀才如何騙得京中貴胄,甚至‧王都一五一十道了出來。
王振此刻亦明白中了計,念及王佑畢竟是自己的人,滿面憤慨的跪在地上,「皇上,天子腳下欺瞞詐騙朝廷命官,乃至驚動了皇上,此等劣跡誓不能姑息呀!」
錢皇後伸手輕輕推了一下朱祁鎮,嫵媚俊秀的娥眉微蹙,微不可見的搖了搖頭。
朱祁鎮明白皇後擔心事情鬧大,影響與‧王的兄弟情。他沉思片刻,瞟眼一旁面色如常的胡瀾。「太傅所言極是。既然此事‧王也牽涉其中,那索性把一幹人等都叫來吧。」
他頓一頓,面色嚴峻,微微帶著怒意,「來人,傳吳成晟、將軍坨李秀才、桃枝、‧王朱祁鈺!」
複又對向面色如常的胡瀾,「瀾兒,將軍坨距皇宮有些路程,若晚了,今日便留宿在宮裏,陪陪你錢姐姐吧。」
035 對質
朱祁鎮打定主意要把事情弄個明白,胡瀾冷眼看著王振在朱祁鎮身邊備受寵信的樣子,心裏五味雜陳。
人都說朱祁鎮重新奸佞宦官王振,說王振如何狡猾,如何狠辣的迫害忠良,對朱祁鎮這種認賊為師的做法敢怒又不敢言。
卻沒人看到生在人情涼薄,勾心鬥角中的朱祁鎮,九歲就失去父親,被張太皇太後扶持登基為皇帝,是怎麼一路走來的。
王振對外不論如何,在朱祁鎮面前始終是恭敬順從的。自宣宗將王振調入內書堂教太子讀書起,他便畢恭畢敬有禮有節的交給時為太子的朱祁鎮各種為人處事的道理。
不論是否為迷惑「三楊」,是否為忌憚於張太皇太後,王振事實上確實在年幼的皇帝身邊,多年來耐心輔導,把一個懵懂無知的孩子培養成了如今的謙謙君子。
錢皇後曾對她說過,從前在閨中聽聞皇上對王振的種種,總以為他是那種奸佞的禍國殃民的狂徒,卻從未曾想他對皇帝如此用心。皇帝哪怕咳嗽一聲,他都會立刻著太醫細細查看。
而朝政之事,王振卻從未僭越。每每朱祁鎮想要犯懶,著王振待批奏章,王振都會先行看過,再將奏折、自己的意見細細匯報給皇帝,從未有自作主張。
這般的情誼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不會只將他當做一個普通的太監。更何況,他的「翁父」之稱,更是皇帝親自默許的。
如今當著皇帝的面做王振的文章……胡瀾看著朱祁鎮繃著的面孔,輕聲歎了口氣。
而朱祁鈺則明顯輕松的多。他信步踏進武英殿,恭敬的向皇上皇後行了禮,便一臉春風和煦的等著。吳成晟來了,他只點點頭,算做招呼。
吳成晟也是一派正義凜然的樣子,如往常般雲淡風輕的表情。胡瀾不由得佩服,更想著是不是出了天大的事他也是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而若自己出了事……
她掃一眼正凝視著自己的朱祁鈺,將心思收斂,安靜的等待李秀才跟桃枝。
錢皇後將眾人的表情看在眼裏,幾次給皇帝打眼色,朱祁鎮卻但笑不語。
直到李秀才和桃枝跪在殿前。
王佑氣的簡直要瘋掉一般,即便禦駕在前,也沒耽誤他對李秀才伸手就是兩巴掌。「好你個李秀才,本官好心成全你們父女團聚,你們卻恩將仇報,用個假的破瓷人坑害本官!」
他邊說邊委屈的向皇帝告狀,「皇上,您有所不知。這裏秀才狡猾奸詐的很,他騙下官說這泥娃娃是仙塑,看到忠臣賢良便會笑臉相迎,遇到奸佞小人就會橫眉冷對。臣聽信了他的讒言,以為,以為……皇上,請為微臣做主伸冤!」
朱祁鎮一張臉繃著看不清喜怒,只一字一句的問著,「李秀才,王侍郎所言可屬實?」
李秀才哆哆嗦嗦的叩了頭,顫抖著嗓音小聲說著,「回,回皇上,王大人說言,所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