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已將與成祖皇帝當年的密約道與將軍,以示誠意。將軍,可否將來京的真實目的告與老夫?」
吳成晟呆住,傻傻的望著對面面色溫和的胡瀠,半晌說不出話。
他知道了?是了,這些小伎倆自然瞞不過他的眼睛。方才那些話裏,已經句句表明了彼此的身份,他再瞞下去,又有多少意義?
吳成晟無奈的笑了,舉起酒杯向胡瀠敬去。
「胡大人既已知道,又何必再問?」
胡瀠歎氣,「七年前你自山崖跌落,是想誘宋瑛將你帶回軍營,是嗎?」
吳成晟默然。
「晟兒,何苦!」
吳成晟身子一震,喉嚨酸澀再不能出聲。「晟兒」,多久沒聽過這個稱呼了?掙紮了那麼久,隱忍了那麼久,痛下狠心如此傷害了胡瀾,卻終究抵不過一聲「晟兒」!
眼睛漸漸模糊,七年前的傷痛似再次襲來。彼時他自昏迷中,總看到娘淚眼婆娑的樣子,一次次問著自己,何苦,何苦!如今他已不再是輕狂的少年,卻如何也找不到出路。
何苦,拋下這些,一步步挨到今天,何苦!
「晟兒,你可是要看看這天下,究竟是否……」
「胡大人!」吳成晟沙啞的嗓音打斷他的話。
「我已看清,朱棣雖是奸佞小人,但確為一代明君。朱高熾、朱瞻基均以仁治天下,百姓安居,實已無他念。」
胡瀠定定瞧著眼前的人,他有溫潤的氣質,像極了他的祖父;高潔的德行,秉承了他的父親。而目色中隱隱的殺氣,卻真真遺傳自那位暴戾叔公。即便不共戴天,卻依然血脈相連。
他心有不忍,吳成晟的祖父用了二十年時間才放下一切,而眼前的吳成晟,不過是意氣風發的年輕人,要他擔負這些,著實有些殘忍。
他輕拍著吳成晟的肩膀。「晟兒,老夫已經這把年紀,凡事都已看開。唯獨一件事,一直梗在心頭,你可知為何?」
吳成晟如鯁在喉,垂目搖了搖頭。
「當年我與文‧定下誓約,一定會與他結為姻親,以胡家的女兒報以知遇托命之恩。如若反悔,當為此碎玉。」
他說著自袖中拿出一枚月牙狀的玉墜,「這是當年我為作誓約拍碎的玉佩,文‧心細,將此殘玉找工匠做成兩個月牙狀的玉墜。我與文‧各執一半,取「月圓」之意,作為將來履約的信物。」
胡瀠將玉墜遞給吳成晟,「七年前我帶瀾兒去赤城,等他派人來接,卻一連七天沒有音訊。之後我多方打探,只是苦於身份,依舊沒有結果。」
「每年初夏的時候,瀾兒都會去赤城,一連七年,每每見她複又站在我面前,你可知我心中的苦與擔憂?」
064 放手
吳成晟再無法回應,只得一杯杯借酒消愁。
胡瀠也不勸阻,由著他將酒壺喝空。
皓月當空,他對著胡瀠在這愁眉不展,而瀾兒,此刻可接受了朱祁鈺的關心?若她真能自此喜樂平安,這一切的犧牲,也便有了價值。
待喝完最後一杯酒,吳成晟信手將酒壺拋掉,眉宇間已有了決意。
他恭敬的向胡瀠俯身行禮,胡瀠鄭重的受了。
「伯父,晟今日代家父、祖父謝過您多年的照拂。實不相瞞,自七年前我縱身躍下山崖起,便已經放棄了所有的執念。瀾兒是好姑娘,我不想耽誤她一輩子。」
胡瀠蹙眉,凝視著目色莊嚴的吳成晟。良久,他疾色道:「晟兒,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麼?」
吳成晟頷首。
「我只求她喜樂安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