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隨宋瑛從軍後,他親眼目睹著戰場的廝殺博弈,深知一場戰爭的成敗與軍隊的素質有多深的關系,指揮官的心性毅力在多大程度上影響著一支軍隊的素質。
祖父是好人,謙和溫潤的君子,卻絕非驍勇良將。狹路相逢,他遠遠無法與暴戾狡猾的朱棣抗衡。「靖難之役」,朱棣勝的毫無懸念。
他歎息著看神機營的士兵操練。火器、騎兵,朱棣建設了一支殺傷力極強的軍隊。這些年瓦刺崛起,也先饒是傑出的軍事家,卻至今沒有如曆代蒙古首領般對大明發動大規模的戰事。
這一切,除去如今大明「仁宣之治」下的國運昌隆外,更與大明空前強大的軍事力量有直接關系。不得不承認,朱棣雖是小人,卻真的是一個好皇帝,他給了百姓安居樂業的一切條件。
這些,即便祖父也不得不承認。
而正因這些,他如今真的放下了,理解了父親的隨遇而安。他也想與心愛的人一起,攜手在廣袤的草原策馬狂奔,一同看日落西山,炊煙嫋嫋,在寂靜的夜裏,依偎在一起,溫一壺美酒,於月下把酒言歡。
胡瀾澄澈的眼眸噙著笑意鮮活地浮現在眼前,吳成晟自嘲的笑了。朱祁鈺會給她安定的生活,她會如願留在父母身邊,成婚,生子,享受著京城的繁華,世人的贊美,年老時體驗著兒女承歡膝下的天倫之樂。
她給了他彌足珍貴的感情,讓他餘生都可以回味。而他所能回報的,卻僅僅是這微不足道的成全。
「將軍,您的書信!」
吳成晟打開信封,「胡家城郊老宅,薄酒小菜,待與故人共飲。」
他噙著笑意將書信收起。故人?若此時在這的是父親,才真正稱得上故人吧。而在自己心中,胡瀠,則是叔父一般令他崇敬的長輩。
入夜,吳成晟安排妥當營中的事務,便策馬到了城郊的胡家老宅。
許是心底已然有了決意的關系,再見胡瀠,早已沒了之前的那份忐忑猶豫。兩人真如叔侄般開懷暢飲,彼此間毫無罅隙。
酒過三巡,胡瀠噙著笑意悄然望著吳成晟。「晟兒,近來氣色著實好了很多。」
吳成晟微笑。心底沒了那麼多憂慮,自然會好。
「可有細想上次伯父與你說過的話?」
吳成晟起身,恭敬地向胡瀠行了禮。「伯父,侄兒已經決定,待時機成熟便會卸甲歸田。天涯海角,如祖父般做個雲遊的方士。」
胡瀠頷首。
「至於瀾兒,侄兒相信‧王會給她一個好的歸宿。此約為侄兒所破,還請伯父莫要為難瀾兒。」
胡瀠微笑,精亮的眼眸掃過吳成晟的拳拳之心。「晟兒,你真認為‧王會拼盡全力守著瀾兒嗎?」
069 誤終身
胡瀠將皇上有意將汪泉的孫女指給‧王為妃的事說了,吳成晟嗔目結舌,如何也不相信‧王會接受。
胡瀠歎息。「其實即便沒有與文‧的約定,老夫也斷不會將瀾兒許給‧王。你可知為何?」
為何?吳成晟沉思。良久,他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胡瀠。「伯父,若沒有『靖難之役』,縱使您與父親感情再好,也不會將瀾兒許配給我吧。」
胡瀠頷首。
胡瀾是他唯一的女兒,宮闈之深,宮中妃嬪的苦,他曆經四朝怎會不知!‧王雖為親王,但始終是先皇的血脈,更何況先皇統共只有當今聖上與‧王兩個兒子。
親王的婚事,豈是個人所能左右的!且妃嬪之間的心計手腕,陰險多變,縱使‧王保得住胡瀾一時,歲月綿長,他自己尚且無力掌控自己的命運,又如何護得瀾兒一世安穩。
屋內異樣的安靜。吳成晟心底百般糾結,不僅是對瀾兒的疼惜,更多的,還有對朱祁鈺的歎息。當日月下他的話字字句句言猶在耳,那些苦悶哀愁,無力彷徨,他能懂,卻也依舊無能為力。
「晟兒?」
吳成晟回過神,發覺胡瀠正似笑非笑的瞧著自己。「我……想起些事情。」
胡瀠微微一曬,將一個小小的錦盒放在桌上。「瀾兒這丫頭心事太重,什麼都憋在心裏。這次一場大病,人都虛弱了很多。她是我女兒,有些事即便刻意瞞著我,我也能猜出個大概。」
他將錦盒推向吳成晟,語氣有些無奈,「但晟兒,你真能看著她穿上嫁衣從此在府院中打發一生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