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不知吳成晟乃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等的就是這個，在也先的利劍刺入右胸之時，他略一側身，劍身偏了一寸，刺入肩骨。
也先還未來得及抽劍，便看到吳成晟嘴角揚起一絲微笑，接著就看他長臂一揮，一柄短刀閃著寒光已橫在自己頸間。
吳成晟臉上帶著微微的笑，仿佛也先的長槍絲毫沒有刺中他，傷口淋漓的鮮血跟他毫無關系一般，只單純的，縱情的，張揚著勝利的微笑。「可汗，承讓。」
也先不可思議的眨眨眼睛，看看他右胸上流出的鮮血，又看看他輕舞的笑，咂了咂舌。
以自己受傷為引，誘敵近身，左手迅速抽出短刀制敵……
也先看著吳成晟，終於仰天大笑。
「好！本可汗服了！」
空氣中一片凝滯的驚歎後，大同官兵爆發出震天的呼聲。贏了，吳成晟贏了！縱橫四野的漠北蒼狼，輸在了大同總兵的手下！
鱗次櫛比的火把張揚肆意的亮起，點燃了沉寂太久的黑夜，有哭聲在歡呼中隱隱飄來，告慰著曾經戰死在這片土地上，英勇不屈的亡魂。
吳成晟收起短刀，自己動手拔出也先的長劍，眉頭都不皺一下地將染著自己鮮血的長劍還給也先。
瓦刺的騎兵噤若寒蟬。方才吳成晟完全可以一刀取下也先的首級，也先一死，漠北定將重新陷入分裂的局勢。莫說進攻明朝，不被明朝趁機滅了已經是萬幸。
然吳成晟卻不動聲色的收起短刀，漠北的騎兵想不通，他是要做什麼。也先瞪著眼睛看吳成晟輕輕松松饒了自己的命，也一時沒明白他做的什麼打算。
「可汗，吳某僥幸得勝，可汗可願遵守諾言，不再進犯大同？」吳成晟的聲音不大，如雷鳴般響徹在每個瓦刺官兵的耳中。
「自然。」也先點頭，他昂首看向燈火通明的大同，唇畔揚起不羈的笑，如蒼鷹般淩厲的眼睛掃過吳成晟身後黑壓壓的士兵。
「我也先信守承諾，有吳成晟鎮守大同一天，便永不進犯大同！」
沉寂，死一般的沉寂後，忽然爆發出雷鳴般的呼聲。火光照亮黎明前深邃黑暗的夜空，吳成晟的笑，在這火光中格外迷人。
也先饒有興趣的看著這個在自己手下蟄伏了許久的人，捋捋胡子，眯起了眼睛。其實吳成晟一開始就沒打算要跟自己硬拼，更沒打算要自己的命。他要的，從來都只是如今的效果。
吳成晟在也先的笑意中，轉過身去，一揮手，人群再次分開，露出一排排的衣食。
「可汗如此重承諾，吳某感激不盡。這些東西不多，算作吳某跟大同士兵的一點心意，請可汗笑納。」
也先點點頭，笑看向月下如松竹般的那個男人。他真的很有意思，若大明的皇帝可以跟他一樣，那瓦刺也就別玩什麼土木堡伏擊，什麼搶劫的營生了。幸好，幸好。
有士兵騎馬趕到吳成晟身側，將一個包袱交給吳成晟後，又離開。
吳成晟顛顛手中的包袱，眼中閃過片刻柔情。「可汗，這是吳某給瀾兒的，不知可汗可否幫忙？」
也先大笑著，嘹亮的嗓門響徹兩軍。「吳將軍，你媳婦在我那好著呢，不用掛心，你們太上皇在我那也好著呢。本可汗早想把他們送還給你們了，只要你們皇帝派使臣來，本可汗一定放人！」
***
禦書房內，朱祁鈺讀完大同加急軍情後，憤怒地將奏折扔在了地上。
吳成晟，果然還是小看了他！能在宋瑛軍營裏蟄伏七年，在也先手下留住命逃回來，果然是不可小覷！
他憤恨的攥起拳，本想把他派到大同，等也先進攻大同時，借也先的手滅了他，或者找個由頭治他死罪。卻不料被他以這樣的方式樹立起大同的軍威，還有了也先這個大靠山！
殺不得，留不得！
朱祁鈺透過窗子看向中都的方向，眉頭緊蹙。
瀾兒，不是我不想接你回來，你在漠北的每一天都讓我心如刀割。可我已非當日的‧王，你又日日陪在朱祁鎮身邊……
瀾兒，你可知，這皇帝做起來，有多少無可奈何？瀾兒，你可知我有多懷念曾經與你在滿庭芳的閑適愜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