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近李秀才,用僅二人隱約可聞的聲音,生硬的問道,「消息從何而來,伯父不遠千裏從京中趕到大同,桃枝在哪裏!」
悲戚的情緒瞬間籠罩在李秀才身上,他面色凝重,目光卻帶著決然的堅持。「宮裏。」
一切都已了然。桃枝在宮中傳遞出消息給李秀才,李秀才抱著必死的信念來給自己報信。吳成晟恍然間又看到靖難時的齊秦,大義凜然赴刑場的決然不悔。
但這不是他要的,他是吳成晟,不是建文帝。他也不是齊秦,而是京畿的平民李秀才!
吳成晟默然沉思良久,對李秀才深深拜了一拜。「晟何德何能,得以令伯父與桃枝以命相付。伯父請即刻動身返京,晟不會做任何對大明不敬之事,也絕不會連累桃枝。」
「吳將軍……!」李秀才愕然於吳成晟的反應,他欲再辯解,被吳成晟攔住。
「桃枝如今在宮裏,可以遞出消息,已是冒險。晟為大明子民,為國效忠是天職,絕對不可叛國。」
「但三小姐……」
瀾兒……吳成晟只覺心口一陣刺痛,他可以不負大明,卻終究負了她。「皇上對她情深意重,她不會有危險。」
窗外人影一閃,吳成晟警覺地聽著窗外的動靜。確定再沒有異常後,他走向李秀才。「伯父,大同現在很危險,您到這裏來的消息,只怕已經有人飛鴿傳書給皇上了。我安排一隊侍衛護送您回京。回到京裏,胡大人會想法子護您周全!」
李秀才皺眉,堅持要說服吳成晟,被吳成晟一語戳中痛處,「桃枝還在宮裏!」
***
朱祁鈺看到大同的密報時,眼中的憤怒令興安惶恐不已。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朱祁鈺,即便胡瀾屢屢觸怒他,也未曾見過他這樣的表情。憤怒,憂傷,失望,沉默……複雜的目光在威嚴的龍袍下,更顯得孤單。
「主子……」興安關心地小聲喚著朱祁鈺,朱祁鈺卻沉浸在傷痛憤怒中久久不能平複。
一直到興安擔心的幾乎要去找汪敏,朱祁鈺才緩緩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如紙的面色下越發令人畏懼。「興安,隨朕走。」
朱祁鈺的步伐沉穩又猶豫,終於在桃枝的寢殿外停下了腳步。「去看看,她在做什麼。」
興安奉旨通報進去,不多會便見桃枝端莊沉穩地出來接駕。
朱祁鈺陰騭的目光死死盯著桃枝,聲音冷漠得令桃枝陌生心寒。「朕在你心裏,算什麼?!」
桃枝低頭不語,她的沉默更激怒了朱祁鈺,朱祁鈺一腳將桃枝踹倒,「朕在你心裏,算什麼!」
他憤怒地咆哮,嚇得一幹人跪了一地,卻沒能讓桃枝回他的話。
「朕救了你,不嫌棄你的身份接你入宮,對你那麼好,你卻要幫著他對抗朕?!」
他俯身一把抓住桃枝的衣領,拎起垂淚不語的女子,狠狠甩了一巴掌在桃枝小巧的臉上,白皙的面容瞬間浮現出五個清晰的紅色掌印。
「你們一個兩個,都把他看得比命還重,是不是?!朕便要了他的命,你們信不信?!」
「皇上!」聞訊趕來的汪敏看到朱祁鈺盛怒下打罵桃枝,趕忙制止他。
「皇上息怒,桃枝,你犯了什麼錯,讓皇上如此震怒?!」她扶著朱祁鈺,貼身的侍女趕去扶跌倒的桃枝,桃枝垂目,有猩紅的鮮血自嘴角流出,和著她的淚水,滴落在華服上。
朱祁鈺一把甩開汪敏,怒目圓睜地對著她,「還有你,朕本以為你是皇後,屢次三番告誡你不要幹預朝政,你卻利用她做這些?!朕是你的夫君,是朕給了你皇後的體面!」
汪敏納罕,卻也知道如今他正在氣頭上,不能爭辯,便連忙跪下認錯。
一地的人低頭跪在朱祁鈺面前,朱祁鈺立在眾人間,忽然覺得疲憊。寡人,如今他真的成了寡人,自己的妻子,妾室,聯合起來出賣他。縱然有天下在他手中,卻連身邊的人也背叛自己,這皇帝,做來又有多少意思?!
朱祁鈺看著汪敏跟桃枝,心底苦到極致。「朕會下令處死李秀才。桃枝,你自己看著辦吧。」
「……!」
朱祁鈺轉身離開,留下驚訝的汪敏跟心如死灰的桃枝。汪敏三兩步跨到桃枝面前,抓著她問究竟出了什麼事。桃枝眼神空洞,一語不發。興安留下的小太監悄聲告訴了汪敏方才禦書房發生的事。
汪敏滿目駭然,「那封書信,是你要你爹去大同鼓動吳成晟造反的書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