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與他自出生起便定下了婚約,卻曆經赤城分別七年、景泰八年的分別。每一次她與他更加接近的時候,便要生出些波折,似乎冥冥中有張看不見的手在撥弄著他們的姻緣。
如今,他們終於可以相守。漠北時她將自己的頭發與他的寸寸相結,彼時他的話他的氣息猶在耳畔。胡瀾怔怔看著鏡中奪目鮮亮的女子,這次,真的可以再不分開了嗎?
胡夫人以為女兒要出嫁,難免緊張,寬慰幾句便出去看箐兒准備的如何。
寒冷的冬日,窗外隱約傳來一聲沉悶的響雷。胡瀾起身,打開窗子。清冷的寒風伴著零星的雪花飄進屋裏,吹的她不禁微微顫抖。
晟哥哥,請你一定,平安歸來。
然從正午等到入夜,喜婆吃過晚飯困倦的打起了盹,吳成晟還是沒到。隱約的不安已經張揚的如瘟疫般蔓延到每個人臉上。
胡瀾怔怔的坐在屋裏,看著一室的鮮紅,靜靜地等著消息。
直到馬蹄聲打破這死一樣的寂靜,胡之驥蒼白的臉上帶著風霜一路走到胡瀾房中,凝重的面色,猶豫的說道。
「山石滑落,吳成晟……被埋……」
***
幾日後,在太醫的醫治下,漸漸退去高燒的胡瀾一身素服,神色木然地斜靠在窗欞上。晟哥哥去了,真的去了。
朱祁鎮聽說山石滑落後,特令人去清理了現場。馬、人都已被砸的血肉模糊,再辯不出相貌。只有一截斷裂的長簫殘與一片和血色的金鎖留在胡瀾手中。
胡瀾輕撫著長簫,名貴的昆侖玉被血色沁入玉身,留下一點點斑駁的殷紅。她打開窗,任冷風將自己吹的冰涼,只為維持著心底的那一點清明。
這些日子,她與吳成晟從相識到結發的點點滴滴都不停地在眼前走馬燈一樣的閃過。他渾然天成的霸氣,骨子裏的不甘頹然,對黎民蒼生的悲憫愛護,對皇權的不屑一顧,對自己的拳拳愛意……
就在這尚書府,他曾拉著自己的手,一字一句的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城郊的荷花孔明燈下,他曾許諾要為自己點亮每一盞回家的燈;
漠北的燭光下,他深深的吻著自己,灼灼的目光如火焰般熱烈又溫柔,他說,「等我」……
胡瀾伸手拭去眼角的淚水,將月牙狀的玉墜放進胸前。
時光荏再,滄桑的歲月改變了朱祁鈺跟朱祁鎮,也改變了她胡瀾。曾經的她會因為晟哥哥遇難殉情,曾經的她會無所顧忌毫不懷疑的信任所有人。
但只是曾經。晟哥哥出事時的那聲悶雷,響徹在正月的天際,實在太不尋常。而二哥在現場聞到的隱約的火藥味,更證實了她的猜測。
她如今已經二十五歲,經過了漠北的苦寒,七年的囚禁,再不會被這些表象欺騙。她要為晟哥哥討回公道,即便死,也要死得清楚明白!
袁彬在丫鬟的引導下,看到了單薄的如同風中之燭的胡瀾。分別太久,她與吳成晟這對苦命的鴛鴦注定無緣,讓他唏噓不已。
「天太涼,你保重身子。」袁彬在門外終於忍不住勸道。
胡瀾緩緩轉身,目中的清冷讓袁彬不忍直視。曾經,即便是對喜寧動手割肉時,她依舊是生動鮮活的,而非如今的,心如死灰的呆滯木然。
胡瀾將袁彬拉進屋裏,親手關上門。她定定看著袁彬,虛弱的聲音令袁彬心疼又震驚。
「袁彬,我與你在漠北共患難,晟哥哥同你是知遇之恩,莫逆之交。今日我且問你一句,你只管告訴我真話。」
她頓一頓,深吸寒冷的空氣,似要按壓住心底的憤怒與哀痛。「朱祁鎮,究竟知不知道晟哥哥的真實身份。」
袁彬一震,繼而明白了胡瀾的意思,迷惑惶恐的目光深深投在胡瀾毫無波瀾的目色中。
漠北的帳外,朱祁鎮聽到吳成晟是建文帝嫡孫的消息時的震驚與殺意猶在眼前。而他彼時的蒼涼無奈,一年來的隱忍謙和……不會,一定不會!
他的表情自震驚到惶恐又到抗拒,胡瀾看在眼裏,心中僅存的一點希望終於被冷風熄滅。答案已經明了,無需再多問了。
「瀾兒,你想多了,皇上宅心仁厚,恩怨分明。晟兄對皇上忠心耿耿,皇上怎麼可能……況且,皇上當日已經明確說過了,此事他當做不知道……」
胡瀾木然的臉上突然有了淩厲淒涼的笑意。著笑意從眼角蔓延到嘴角,整個人都被這寒冷的笑意冷的顫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