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悄告訴你

安敏心 作品 第 22 頁 / 共 98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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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快放開手看看,傷到眼珠子沒?」

「啊——!」那黃毛仰著脖子對天長嘯一聲,「我他媽殺了你!!」

「哥,還是先去醫院吧!」兩個小跟班慌忙攔住了他,一邊一個把黃毛架了起來,壓低聲音勸,「哥,自己眼睛要緊,媽蛋的這□□養的咱們回來再收拾也不遲!」

「是啊老大,你這血淌的呼呼的,我看著直‧得慌啊!咱先去瞅瞅眼睛,沒事了再回來砍了這崽子!」

那黃毛被架走的時候,另一只眼睛也被燒得通紅,白眼珠子都跟充了血似地爬滿了密密麻麻的紅血絲:「兔崽子,你有種!你給老子——等著!」

我抱起胳膊望著那三個人遠去的背影,撇了撇嘴,又回過頭看了看舒默。舒默還站在那裏,背挺得很直,肩膀的線條僵僵的,垂在身體兩側的拳頭還握得很緊,緊到手背上都暴起了根根小蛇一樣的青筋。他左側的臉頰高高的腫起,原本白皙的臉蛋腫得紅彤彤的,像是蒸透了的大紅壽桃包。

我望了一眼舒默的身後,太陽在快沉沒之前突然從烏雲後閃出了金邊,一個猛子躥了出來,在西邊青灰色的天空燒開了一團橙紅色的絢爛雲霞。

我眯起眼睛,手裏玩著一頂剛剛想出來的棒球帽,轉了兩轉扣在腦袋上,拉了拉硬硬的帽簷,壓壓低遮住了斜照過來的餘暉:「怎麼樣,打架不難吧?」

舒默看了我一眼,揚起手背擦了擦嘴角:「不難,但是很痛。」

我瞥了他一眼:「打架又不是打麻將,當然會痛啊!男人嘛,不留點血掛點彩怎麼能叫男人!」

舒默皺眉:「你這是什麼歪理論?」

我笑:「我最喜歡男人剛打完架嘴角流血臉頰微腫額頭冒汗的模樣,啊看看那傷口的顏色,一看就知道還是熱的!」

舒默呸了一口:「你個女孩子家,怎麼這麼變態?」

我蹦到他身邊:「去醫務室吧,我知道哪種藥膏最好用又便宜。今天胡醫生當班,是個年輕貌美的小少婦,一口吳儂軟語,說得很窩心了呢。」

站在清晨裹挾著清冽的溫暖陽光下,每一口呼吸都包含著涼絲絲的濕潤。從這個角度俯瞰這座城市,有一種超然世外的抽離感,仿佛站在上帝的視角,看著身處地球這個小小的角落的人們,螞蟻一樣辛勤勞動,認真生活。

人們從鑲嵌著麥當勞孿生兄弟似的標識的地鐵口鑽出來又紮進去,步履匆匆鼻臉冒汗面無表情。他們走在人行道上,踩著整整齊齊的斑馬線,在鳴著喇叭穿梭不息的車流中,穿過一個一個紅綠燈,等在一座座公交汽車的站牌下。他們夾好公文包拼命地咬著包子吸著豆漿,在看到公交車揚塵而來的時候,一把扔掉手裏的食物,虎視眈眈地望著即將打開的車門。在車門打開的一瞬間,原本曲曲歪歪裝模作樣的隊列迅速蜷縮成了一團黑色的雲朵,扭曲著蠕動著別別扭扭地擠進了車門。

他們面色蒼白,眼袋青灰,血絲滿布,目光呆滯,有的低頭看著大屏幕智能手機上下載好的無聊家庭劇,有的插著耳機聽著陰死陽活唧唧歪歪的愛情歌曲,有的舉著時經日報,有的舉著養生雜志。他們沉默而囂張,憤怒而溫馴,精明而隱忍,易怒而膽怯。尖銳的黑白在他們身上調和成沌濁的灰,和諧地融入了這個繽紛多彩光芒耀眼的時代。

太陽是永恒不變的,永遠那麼明亮,永遠那麼熾烈,永遠那麼美好。它把光鋪滿了整個大地,鋪在他們每個人身上,讓他們冰冷的身軀保持溫暖,讓他們麻木的心髒持續跳動。讓他們感到活著畢竟是幸福的,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我站在公寓的屋頂上,伸了個懶腰,回身望了望正在不遠處搭畫布架的舒默。昨晚下了一場不大不小的秋雨,今早的秋意明顯更濃了。舒默在白色的工字背心外面套了件米黃色的羊絨開衫,他正彎著腰擺弄些什麼,弓起的後背彎出美好的線條,淡金色的陽光撒在他的身上,看起來好像溫暖十足手感極佳的毛絨玩具,非常得好摸。

舒默喜歡住在很高的地方,越高越好。一回國他就找了這幢位於喧鬧市中心的公寓樓,無非就是因為它是距離醫院一小時路程內最高的住在樓。舒默花了雙倍的價錢拼掉另外一位住戶,買下了頂層的公寓。我猜大概是為了發泄在國外多年住不到高處的憋屈。

國外很少有很高的住宅樓,除非是紐約上東區的高級公寓大廈,而那種地方舒默也只有偶爾跟導師去參加醫學年會的時候才會路過。所以他能夠企及的最高居住海拔,也就是位於獨幢房子頂層的小閣樓。閣樓的空間不大,斜斜的屋頂下面可以正好卡進一張床,早上起床迷迷糊糊的時候,很容易撞到頭。剛去的頭半年,舒默幾乎每天都頂著腦門上那個油光發亮的紅包去上課的。

好在住在閣樓上,離屋頂最近。推開窗戶,不是清晨破殼而出的紅日,就是深夜閃耀漫天的星辰。我很喜歡和舒默坐在屋頂上,有的時候舒默會擺一組銀色的迷你音響在窗口,放著風格迥然不同的音樂,喝著口味各異的酒。有時候他什麼也不喝,只坐著跟我聊聊天,吐槽著今天被那個小組作業搞死了,明天還要應付課堂小測,生活真是太猙獰之類的。有的時候他什麼也不說,就跟我一起坐著,吹吹風,望望天,數數星星或是看看雲。有的時候,他會畫畫我。

16chapter 16

舒默會畫些素描和水粉,不太難的油畫的也可以。他說是小時候學的,他外婆原來是名美術老師,手把手教了他好些年。後來功課緊了,就又丟掉了。他外婆覺得他是塊畫畫的材料,因為覺得他性子夠靜,沉得下心,坐的住板凳。給他支好一塊畫布,一只擠好顏料的調色板,還有幾只大大小小的筆刷,他就能安安靜靜地坐上一整天。不像別的小男孩,像是屁股長瘡板凳生釘,皮得壓根靜不下五分鐘。

在聖爵的時候,我從來不知道舒默還會畫畫。不然我那時肯定會攛掇他去報考藝術特長生,那些名牌高校錄取的降分幅度實在是太過誘人。我第一次看到他畫畫,是在我們去美國的飛機上。十幾個小時的旅途實在太過無聊,被困在腿都伸不開的巴掌大點的座位上,前面試硬邦邦的座椅靠背後面是別人蹬直了的腿,身上還要綁著一個強力松緊帶,連我這團意識流看著都覺得憋屈。

當時舒默的身邊坐著的是個看起來七八歲大的小盆友,留著黑亮黑亮的鍋蓋頭,穿著綠色背心紅心褲衩,活脫西瓜太郎真人版。小盆友很乖,他媽媽幫他把前面的小桌子支開,又在上面鋪了張平平整整的白紙,他就笑嘻嘻地捏著一支碳素筆,趴在小桌子上專心致志地塗鴉。

舒默聽見刷刷刷的聲音,就扭過頭來看他畫了好久。大概看人家畫的開心,他就跟著手癢。最後涎皮賴臉地跟人家孩子媽媽也要了張大白紙和一支碳素筆,還很不自覺地順了人家孩子的橡皮擦,也跟著低頭畫了起來。

舒默一手托著腮幫子一手夾著鉛筆刷刷作圖的樣子很迷人,好像一只在做好夢的貓咪,揮舞著粉嘟嘟的小爪子眼睛嘴巴都美得樂咪咪。我坐在過道兒的機艙地板上(舒默不准我坐在小盆友身上說他的視覺和良知都無法允許),壓根看不到他畫的是什麼,倒是被送飲料的空姐推著餐飲車壓了好幾個來回。

那小孩子看舒默畫得比他還美,忍不住去拉他媽媽的衣角:「媽咪,大哥哥畫了個好漂亮的姐姐!」

我這才站起身湊過頭去,舒默恰巧從他看起來罌粟花般醉人的創作中抬起頭來,琉璃一樣透亮的眼珠子閃著碎星子似的光。我撩了撩頭發,目光落在他的畫上。簡單的黑白線條勾勒出一個躍然紙上的高挑身影,那身影停在半空之中,纖細的手腕彎成一個優美的弧,一枚籃球正沿著她的指尖朝向前方的球筐飛去。

「媽咪,你看,這過姐姐素不素很漂釀!」

「乖,不是漂釀,是漂、亮。」西瓜太郎媽咪很慈祥地摸了摸西瓜太郎的西瓜頭,溫柔地說,「這一定是大哥哥的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