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座建築的門口都停靠著三三兩兩閃著紅色空車燈的深藍色出租車,司機們把外側的胳膊架在搖下的車窗上,慢悠悠的抽著煙,等待著偶爾從裏面走出來的午夜女郎,穿著她們火辣的緊身連衣裙踩著正常人類無法駕馭的高跟鞋披著足以頂上這些司機們一個月收入的昂貴大衣外套,裹挾著滿身混雜著濃重煙酒味的香氣,面容精致而疲憊地打開他們的車門。
這,就是T城最糜爛而瘋狂的漩渦的泉眼。
黑暗總是躲在黎明背後,頹靡也是往往由潔淨來掩蓋。不要被假象所迷惑,這世界上,到處都是人,在看起來幹淨的地方,偷偷做著見不得光的勾當。
「你是怎麼知道這裏的?」舒默一邊按照我的指示把車駛進地下停車場裏,旋轉著方向盤七歪八扭地尋找著停車位,一邊用略帶審視的眼光掃了我一眼,「我不記得帶你來過這裏。」
我忍不住噗嗤一笑。如果那笑聲中夾雜了點嘲諷的意味,請相信我,那絕對不是故意的。
「舒默,我不是你的連體嬰,你也不是我的義肢假體。我不是每走一步,都非要有你不可。」
舒默靜靜地看了一眼右邊的倒視鏡,我看到了鏡子裏他繃緊的下巴和深黑的瞳仁。他把視線收回,沉默而猛烈地打著方向盤,滑出一個巨大而危險的轉彎。
我跟舒默在穿著優雅得體的黑色燕尾西服的服務生的引領下,穿過鋪著整塊精美雕刻的大理石的地板和懸掛著鍍金水晶燈的華麗走廊,踏進了緩緩上升的封閉電梯。舒默盯著電梯門右側不斷變換的紅色數字,沒有看我一眼。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喧囂的音樂聲迎面襲來,門口站在戴著耳塞捧著記事夾的穿著破洞牛仔褲和緊身骷髏背心的接待小姐。舒默徑直接待員身後的櫃台前,把外套脫給坐在裏面的寄存人員:「麻煩套上一次性衣袋,謝謝。」
「請問兩位是來參加二樓生日會的嗎?」
「不是。」
等我沖舒默使了個眼色:「問問是誰的生日會?」
舒默沒有理睬,繼續目不斜視地和接待員對著話:「請問還有卡座麼?」
「很不好意思,二樓今天已被包場,沒有請帖就不能參加。一樓的話……請稍微等一下,讓我確認一下。」
我沖舒默攤手皺眉聳肩:「你問一下,又能怎樣?我超級喜歡湊熱鬧。」
片刻之後,接待小姐微笑著將我們引向場子裏最裏面的一張桌子。光怪陸離的燈光在滿池的黑暗中打出一道道形狀詭異的幻想,劇烈而鼎沸的音樂包裹著尖叫而嘶吼充斥著每一寸空氣。高高凸起的狹小的圓形舞台上擠滿了瘋狂扭動著身體你的男男女女,台下黑暗的舞池中同樣簇擁著衣著光鮮的身體。人們隨著節奏劇烈動感充盈的重金屬搖滾樂竭盡全力地揮舞著手臂扭動著臀部和胯骨,毫不吝嗇地在這本該休養生息排毒養顏的黃金時間大力揮霍著本就被生活壓榨得所剩無幾的生命力。他們眼神朦朧笑容神秘,好像一群被集體催眠了的失心瘋患者。
舒默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他向來不喜歡人多的地方,這樣鼎沸的嘈雜本可以讓他的控制欲爆棚然後將那顆重度潔癖和強迫症的小心髒撐得炸裂。但好在我們在美國那樣的地方生活過八年,沒吃過豬肉總見過豬跑。他見識過更糟的,一切沒有超出他的控制範圍。
服務生端來一瓶cha在一大盆碎冰塊中的伏特加,當著舒默的面開瓶,動作瀟灑地傾倒在他面前那只造型優雅的勃艮第杯中。舒默沖他頷首,服務生微微傾了傾前身,轉身離去了。
「你這是不醉不歸的節奏?」我趴到舒默肩上,豎起手掌沖著他的耳朵大喊,「你丫那酒量能喝的來伏特加嗎?」
舒默風輕雲淡地拿起鐵夾子夾了一撮冰塊,撲撲通通地撂進勃艮第杯裏,端起來輕輕抿了一口:「我醉了又能怎樣?反正你又不會醉,你總有法子讓我們回去。」
我大笑著站起身來,在舒默的目光下,鑽進瘋狂沸騰著的舞池中。
34chapter 34
黑暗是一切罪的酵母,潛伏在白日下的惡在黑色的掩飾下極其舒適地蓬勃激昂。人們在黑暗中陶醉地忘乎所以,將全身心投入在巨大的醞釀罪惡的激流裏。感官上的疲憊與痛苦被酒精音樂和荷爾蒙的激蕩所徹底湮滅,身體將暗夜中這種種的強烈擁入靈魂,將自己的純淨和平靜與這世界上的黑暗與癲狂做著無休止的永恒能量轉換。
你經曆多少,就會失去多少。
正如你得到多少,就會不得不遺棄多少一樣。
我站在舞池中心的鎂光燈下盡情地跳舞。沒有人在注意我,這讓我舞得渾然自我;沒有人會來騷擾我,這讓我舞得盡情放松。我的存在就是我最好的保護色,除了舒默,沒有人能夠突破。
震耳欲聾的音樂沖刺著我本就敏感的耳膜,我覺得自己大腦裏仿佛有一千台大型音響在一齊以最高分貝轟鳴。我的意識被這劇烈而強大的節奏震得顛婆欲裂,幾乎有種我就算破碎消滅的錯覺。
但我知道,我不會。
不論我有多痛,有多折磨,我都不會消失。
我會永遠以一種我無法理解,舒默無法理解,任何人都無法理解的狀態,無窮無盡地徘徊在這個時空,像一場永無止境的淩遲刑。
舒默坐在黑暗的角落裏漫不經心地喝著酒。他的視線始終追隨著我,盡管這有些困難。因為我實在不算安分,不是浮在半空,就是掉進舞池,不是跳到台子上,就是旋轉到吧台旁邊。我承認我有點故意在挑戰著他的耐心,我就是想看看,他對我的容忍能到什麼地步。
一直以來,舒默用他強大的神經所滋生出的超人的調控力忍耐力適應力還應對我的種種惡趣味,無論是鬼附體鬼變身各種COSPLAY甚至包括山寨版午夜凶鈴。他無畏而英勇地抗下我一次又一次非常人所能經受住的「驚喜」,原本柔韌的大腦神經在每一次心靈底線被推進後都越發的成長健壯。我持之以恒地用我永不衰竭卻毫無價值的「生命力」跟舒默有限的人生開著一場一場或華麗或低級卻毫無例外詭異的玩笑,樂此不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