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默從來只把這些當成是我巨大空虛無聊寂寞所孕育的必然產物,他每天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用他的人生中的每一天跟我的惡趣味無止境地周旋。他卻從來都不知道,這些看似輕浮歡快的惡作劇背後,除了十年如一日的浪漫燦爛的青春笑顏,還有一個隱沒得消無聲息的黑暗念頭。
就仿佛酵母揉進面粉中,黑暗摻進思想裏,不等到巨大的罪惡因發酵而瘋狂地膨脹起來,是無從辨別的。
所以舒默從來不會知道,我小心翼翼掩埋在心底,那縷最細小的如同黑寶石般閃耀的陰暗。
「喂,有沒聽說,蕭雨曦,現在正在二樓,開生日派對?」
「蕭雨曦?!你是說,那個蕭——雨——曦?!」
「拜托,要不要那麼激動。現在已經不是當年了好嗎?」
「她是我大學時代的偶像好嗎?我當年為了買一張她演唱會的VIP門票死乞白賴地蹭了我室友一個月的飯好嗎?話說,如果就算不是當年,如果現在孫燕姿在二樓開派對,你會不上去看一眼嗎?」
「喂喂,這不好比的好嘛?你知道我每次失戀都是用《未完成》來療傷的。」
「呵,所以讓你真元大漲信心十足,直到現在還是靠來夜店豔遇找男人?」
我皺著眉頭掏了掏耳朵眼兒。這對舉著長島冰茶歡暢互損的半老徐娘讓我覺得自己的外耳道快要被磨出繭子了。要是從前,我就直接跳上其中一個的身體,掄圓胳膊嘿嘿一笑沖另一個的臉上大力扇去。在對方捂著臉錯愕地對望還沒弄搞清楚狀況之前,縱身一躍跳到三米開外,舉著一杯yi/yin出來的4D版瑪格麗特,笑眯眯地看一場注定會引起保安出動小範圍暴力騷動。
但是鑒於我現在對附身這件事的慎重,尤其是出於對有可能的身體衛生健康問題的考慮,我認為目前尤其不宜在夜店這種地方隨意采取這種對自己的將來極其不負責任的舉動。於是我決定換個樂子。
我望了一眼舒默所在的地方。兩個披著大波浪長發的火辣女子正圍著他面前的台子,竭力地扭動著水蛇般的腰肢。舒默被兩株人形水草圍在當中,眼神淡然地看著眼前兩只使出渾身解數試圖邀他跳舞的狐狸精。他半個身子陷進柔軟的沙發裏,一只手搭在身後的沙發靠背上,另一只端著那杯兌了冰的伏特加,緩慢而均勻地搖晃。
「Have Fun.」
我沖舒默拋了一個飛吻,轉身朝二樓走去。
我回國不久,也不怎麼關注國內的娛樂圈,但是對蕭雨曦這個名字,還是略有聽聞的。她曾經是全亞洲當紅的一線女星,受追捧的程度大概和舒默在聖爵時的孫燕姿差不多。四五年前因為負面緋聞纏身而形象大損,後來轉戰幕後,開創了自己的影視公司,專著出品類似033主演的《宮》系列的惡俗狗血劇。奈何當今社會大眾口味極為多元,即便是天雷滾滾瑪麗蘇透骨也依舊收視長虹,倒也是賺的盆滿缽滿。
「優質女藝人成功轉戰商城的經典案例。」
我記得Vogue中國版有一期的封面人物就是她,除了上面這個言簡意賅的小標題,在占據滿滿六版的圖文介紹中(雖然我能夠在大腦的3D貯藏室中將其中任何一張圖片和文字輕松提取),讓我有所觸動的是她五年前,在東京電影節上舉起影後寶座的時候說的那句話——
「上帝保全我的性命,成就了今日的光景。」
然後,她就息影了。
娛樂圈到底是有娛樂圈的氣勢。邁上樓梯剛磨過轉彎,抬臉就看到樓梯口齊刷刷站了一排西服墨鏡人高馬大的彪形壯漢。我踮起腳尖望了望,還真是看不到裏面,更別提偷拍了。我踮起腳尖走到他們面前,非常有禮貌地說了聲:「您讓下?」
我瞬間被自己的無聊逗得咯咯直笑,可見人果真是社會性動物,長時間的獨處會讓人退化成多麼幼稚拙劣的小型哺乳動物。
我清清咳了一聲,決定將這種孤芳自賞的冷幽默進行到底:「您要是不讓的話,那就恕我冒犯,從您頭上踩過去啦?」
「——你敢。」
「……納尼?!」
我堅信自己的聽力出了問題,畢竟在這樣一個足以被任何一家有資質的權威機構認定為重度噪音汙染的地方,誰的耳膜都難保不會因為精疲力盡而鬧出點小岔子。
我咽了口吐沫,收起自己奇怪無聊的幽默感,扒在剛才說話的這位黑衣壯漢的筆挺的西服上向上爬去。
「我說你的,沒長耳朵眼兒啊?」
「啊——!」我尖叫著被一只粗壯有力的胳膊掂了起來,輕飄飄地丟在了眼前的厚玻璃台階子上。
我揉著被掐出一道血紅印子的白生生的胳膊,如同活人見鬼般地驚恐地瞪大了眼睛回頭望去,費著老命撲騰撲騰眨了了半天眼珠子,才終於分辨出眼前到底是何方神聖。
「老大——!」
我騰地站起身子,不依不饒地跺著腳,扯著嗓子大聲哭喪,「你下手狠、重、狠、重,好不好?!」
「嘁,誰讓你自己沒有眼力勁兒。」那挨千刀的黑無常冷笑一聲,揚起手扶了扶鼻梁上的墨鏡,繼續一本正經地站在那堆保鏢裏。打眼望去,人鬼難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