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記憶裏真的如此,或是駱遠假想的幻覺,駱遠是記得那個蘋果滾到他腳邊的。那個時候他的父親去世不久,他就面無表情的看著張韻被張大山狠狠的打了一頓。那種冷漠,讓駱遠現在想起,都不由得怨恨幼時的自己。不知過了多少日子,等到張大山打張韻的時候,張韻只會咬了牙受著,不再哭喊的時候,她也就再沒多看過駱遠一眼。
如果一切能再重來一次就好了,如果他不是只沉浸在自己冷漠的世界裏,多看一眼身邊的女孩兒就好了。那是不是所有事都會不同?是不是張韻會把白白浪費在別人身上的心思都轉到他身上來。
真希望一切能夠重新開始。
駱遠輕輕摸著照片中的張韻,小心翼翼的撫了下照片中張韻的嘴唇。那份小心翼翼,就像他第一次偷親張韻時一樣。駱遠永遠都無法忘記那一天,那天天氣很好,張韻還是少女時的模樣。她難得沒穿那些亂七八糟的衣服,素著張臉套了件大T恤縮在窗邊的躺椅上睡覺。張韻散開的頭發很漂亮,跟一塊黑色的絨段子一樣。那時候的駱遠已經開始試著拍照,每一張拍的都是張韻。但所有的照片,都不及他真正碰觸到張韻的感覺。她光潔的皮膚,她柔軟的嘴唇,她光滑潤澤的長發。當駱遠顫抖著嘴唇輕輕的吻上張韻的嘴唇,他那一刻是真的希望張韻能醒過來,發現他隱秘於心底深處的情念。
但張韻始終沒有睜開眼睛,就像在醫院裏,無論駱遠怎樣用力親吻她的嘴唇叫著她名字,她的雙眼始終緊閉著。駱遠以為他和張韻還有很長時間,他可以等他更有財力,等他更有自信,等他放棄無聊的驕傲,等張韻會走到他身邊說「愛他」,等他從對張韻又愛又恨又憐又怨的情緒中抽離。可張韻並沒有給他那麼多時間,在他還在掙紮著要不要在明明知道會被張韻拒絕嘲諷的情況下,還要對張韻說「愛」的時候。張韻就突然離開了他的世界,以一種最慘烈的方式。
每當回憶起張韻死去的樣子,駱遠都會覺得他的心似乎也跟著停止,也跟著張韻死了。駱遠知道他不正常,他對張韻的感情不正常。他看過心理醫生,試著接觸別的女人,甚至男人,但沒一個人取代張韻。明明張韻並沒有對他做過什麼特別的事兒,但駱遠就是放不開她。
從欲念到癡戀到近似變態的執念,對於張韻,駱遠確實沒辦法把他對於張韻的感情歸納為愛戀。張韻對於他,更像是一種病,他越是驕傲自負就病得越重。
後來,病入骨髓,而且無藥可解。只是他之前太過天真,自覺得還可以容他掙紮,結果錯過了把張韻留在身邊的最好機會,錯過了讓張韻知道他愛她的最好機會。
駱遠的手慢慢滑落,看著照片中張韻,笑著輕輕說了聲「晚上再見。」
然後,駱遠才慢慢走出了貼滿張韻照片的酒店房間。在這個房間,駱遠蹭脫下張韻的衣服,激烈的親吻過張韻的嘴唇。聽著張韻帶著酒氣抱怨他太過用力,把她才做好的鼻子擠歪了,而忍不住笑出聲來。當駱遠以為他與張韻的關系終於可以改變的時候,就只是洗個澡的功夫,張韻就離開了。在桌子上,還放著張韻留下的一半的房費。駱遠那時候一個人在房間裏坐了很久,然後就把這個房間給長期定了下來。有時候心裏難過了,駱遠就會在這個房間裏坐一會兒,在曾經和張韻相擁而眠的床上,躺一會兒。
現在,這個房間裏全貼滿了張韻的照片。因為張韻經過整容,照片的模樣都會不同。但無論張韻變成什麼模樣,駱遠竟然都能認出她來。這連駱遠有時候都很驚奇,他怎麼就能在人群中,只需一眼就能看出張韻來。雖然駱遠很喜歡張韻原來的那張臉,那張臉特別可愛,無論做著什麼表情都很漂亮。曾經有次還沒有整容的張韻對著他發脾氣,駱遠就一直盯著張韻的臉,心裏一面覺得張韻怎麼連罵人都那麼漂亮,一面卻又怨恨著擾得他都不像他了的張韻,又厭惡著總被張韻幹擾情緒的他自己。
但現在駱遠不會再有那些糾結不清的情緒了,現在無論他表現的多喜歡張韻,張韻都不會嘲笑他諷刺他。原來,張韻離開後帶來的孤單感,會淹沒掉其他的所有感情。
駱遠走出房間,最後看了眼張韻的照片,才把房門關上。
駱遠走出酒店,就上了早就等了他的汽車。一上車,一直坐在車裏的助理就小心翼翼的說:「夫人打來電話,田秘書也請求,田秘書現在過得很不好……」
駱遠擺了擺手:「沒有什麼夫人,也沒有什麼田秘書。張韻不喜歡她們,不要提起她們。那個人,我要等的是他的電話。」
助理皺了下眉頭,慌忙點了點頭:「已經約好地方了。」
駱遠終於笑了一下:「真好,張韻是很喜歡他的,馬上就去見他吧。」
說完,駱遠就轉頭看著窗外,笑著說:「張韻,今天的天氣真好。」
等駱遠到了約定的地方,看著等了他的局促不安的男人就皺了眉頭:「你瘦了,和張韻在一起的時候,你不是這麼瘦的。」
那個男人緊張的搓了搓手,用近乎哀求的語氣對駱遠說:「什麼張韻,我,我不認識。駱總,我是想來求你放我們家一回。駱總,你現在把我們家逼成這個樣子,你也完全得不到好處的。」
駱遠歪頭看著那個人,輕笑著說:「是張韻,你們曾經在一起過。」
說著,駱遠拿出了一些照片,拿給那個男人看,慢慢收起笑容冷聲說:「你不該把她忘了,本來還想聽你說說關於她的事情。」
那個男人連忙拿起照片,用力看著照片上和他抱在一起的女孩兒,連忙說:「啊,我認出來。我曾經和她在一起過。她是林總你的什麼啊?不是,我和她沒什麼關系的。」
看著駱遠冷冷的看了他,那個男人忙說道:「我,我記得她,很溫柔的一個人。然後,然後你也看到了,她長得很漂亮。性格好,性格好,對誰說話都細聲細氣的。恩……」
那個男人又看了眼駱遠的表情,繼續說:「有些小脾氣,是有一些……」
駱遠看著那個男人慢慢的笑了起來:「你知道要我怎麼放過你麼?你去死啊。你去陪陪她吧。她還是挺喜歡你的,在她生前……」
那個男人拍了桌子站了起來:「駱遠,你有病啊。我們家都沒招你沒惹你,你費勁兒功夫把我家給扳倒了。現在又說這話,本少爺來這裏低三下四的求你,夠給你面子的了,你別他媽的給臉不要臉。你算個什麼?讓本少爺去陪個死人,你怎麼不去死啊……」
駱遠聽著那個男人說話的聲音,腦子裏轉著的都是張韻喊著「你怎麼不早點兒死……」的聲音。
駱遠翹著嘴角輕輕笑著說:「也許我真的該早些死,至少能讓她開心一下。她討厭我,不,不是,她非常討厭我。我也確實值得她討厭,我從來就沒做過什麼讓她喜歡的事。也許,我真的應該現在就死,但我總怕死後容的人沒有靈魂,我和她就什麼都沒有了,連個紀念我和她的人都沒有。或者有靈魂,但我找不到她……我找不到她……我該怎麼辦?」
「瘋子!怪不得別人都說駱遠瘋了,你果然是個瘋子。」
那個男人看著駱遠說話時笑得詭異,就連聲罵了幾句「瘋子」,倒退著就離開了座位。
駱遠笑著看那個男人逃走,眯了眼睛拿起放在桌子上的茶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