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放以前,打死她都想不到這種話會從陸東躍嘴裏說出來。哪怕現在他真真切切地在她耳邊說著,她依然覺得不可置信。
感覺到她身體的僵硬,他略略松開些,眼睛卻是直直盯著她,「你想我留下來嗎?」
這男人的問話太刁鑽也太奸詐了。留下來,是要留在哪兒呢?她看著腳尖,一聲不吭地任由場面冷下來。
冷場了許久,他忽地笑了起來,伸手揉她的發,抱怨似地:「不想我留下來,至少也想著讓我早點回來吧。」
公司爭取了很久的項目終於被拿下,老板龍心大悅之餘特批提前兩小時下班,晚上聚餐兼K歌以示慶祝。
蘇若童在公司裏做的是行政工作,事情不多不少,工資也不多不少。因為自幼喪母所以被蘇父保護得很好,而蘇父本身是做學問出身所以多少有些固執清高,在人際交往方面頗顯得寡淡。
蘇若童雖然沒有遺傳到蘇父的頑固脾氣,但卻是同樣的少言少語。開始別人會以為她是怕生、羞澀或是不好意思,可時間久了便會給人一種不可親近的高傲印象。
同性相斥是必然的。也有對她抱有好感的異性,會借著這樣那樣的機會和她搭幾句話。倘若是工作問題她便會解答,要是聊到生活或是一些私人問題,她就笑一笑不再續話,場面也就冷了下來。
很快異性也對她失去了興趣。又不是長得傾國傾城或是家財萬貫,何必死咬著不放呢?
蘇若童覺得自己的職場生涯不算成功,她也知道症結在哪裏。可是她的性格是這樣的,對於不熟稔的人她不會裝出親熱的樣子,那是虛與委蛇。而對於那些示好的異性,她只能以沉默來拒絕。
葉行楚曾說過她是個軟綿綿的強硬派,並勸誡她說:「在職場上太過固執己見的話,很容易吃虧的。」
她還記得自己當時怎麼回答他的:「吃一塹長一智嘛。如果做不下去我就換份工作好了,又不會在一棵樹上吊死。」
現在想想,自己實在是太不知輕重。
聚餐完後人先散了一半,蘇若童也想趁亂先回去,卻被一個關系稍好的同事拉住,「有家有孩子的才能先走,你急什麼?」她其實很疲累了,但想到自己前陣子總是請假,現在再推托未免不識好歹。
進了包廂她便將自己藏在角落,既不點也不唱,偶爾為旁人添茶水小食或是賣力鼓掌。也有人留意到她,非嚷著要對唱,她遲疑了不到兩秒便笑著接過話筒唱完一首。
她努力地將自己融入這個吵鬧的環境想要表現得合群,刻意下難免有些力不從心。包廂裏的人越發情緒高漲,音響的聲音震耳欲聾。她覺得胸口發悶,便攬下買零食的活出去透口氣。
娛樂場所的消費不低,賣的零食也比外面貴了近一倍。她來回巡了一趟,最後挑了幹果、魷魚條和肉幹之類的小食。正准備結賬時肩膀被人輕拍一記,略帶著驚喜的聲音:「喲,難得見的你。」
蘇若童和陸南嘉見面的次數不多,這位小公子雖然看著輕佻但風評卻是不錯的。相比起陸東躍這個親大哥,陸南嘉與葉行楚更玩得來,關系也頗為親密。若論年歲她比陸南嘉還小幾個月,但私底下對方卻叫了她幾次二嫂,後來見她窘得厲害才改了口。
陸南嘉是貪玩的性子,早早放棄從軍入仕的路。陸夫人娘家從商,抗戰時期沒少為國出力,即使在局勢動蕩的年代經曆了風霜雨雪,仗著根基穩子孫出息,到了現在也發展得十分得意。
陸夫人知道小兒子的性子和丈夫不對盤,怕他在家裏撲騰著紮他老子的眼,所以便讓小兒子跟著父兄學經營。說是學習其實也沒指望他怎麼造,就是掛個閑職。沒料到陸南嘉倒是認認真真地對待,後來積累了人脈經驗便和幾個表兄弟湊份子開公司,做得有聲有色。
陸南嘉為人爽快大方又有些背景,朋友自然很多,蘇若童今天來的這歌房就是他一朋友的堂弟開的。今晚也是湊巧,平常他是不來這種清唱歌的地方。不過吃晚飯的地方離這裏近,便被人拉了過來。
蘇若童發愣的當口陸南嘉已經把一大堆東西扒拉進小推車裏了,嘴裏還絮叨著:「這夠不夠啊,夠不夠啊。」
蘇若童趕緊阻止他,「夠了夠了。」
陸南嘉沖收銀的笑:「賬記到某某房去。」蘇若童大窘,「這不行的……」陸南嘉沖她樂,「哎呀哎呀,你和我客氣什麼。這也算自家人的地頭,哪有收錢的道理。」
她又羞又窘,只好任由他推著東西到包廂外。陸南嘉沒進去,只嘻嘻地笑:「這拋頭露面的事還是留著我二哥回來後再做,免得有人眼睛不好使,認錯了。」他管自己家人說話都這麼沒計較,但蘇若童卻聽得難受。
過了十二點後眾人仍然沒有散的意思,她卻扛不住困意提出要先走。大約是看在她買了這麼多東西又表現得非常困倦的模樣,眾人善意地鬧了鬧也就放人了。
到了門口又撞見陸南嘉,這時他手上多掛了個漂亮姑娘,長發大眼,皮膚雪白雪白。陸南嘉見她便摘下嘴邊的煙和姑娘耳語幾句,松開人笑眯眯地過來,「回去啊,我送你。」
她看了看那姑娘,見人一點異色沒有還挺大方地沖她笑,也就沒再推辭。陸南嘉開一輛大切諾基,寬敞又穩當。一路上和她說些雞零狗碎的笑話,又提起葉行楚在國外的事,「……原本我就說外面沒什麼好的,要學的話國內也一樣,直接上現場更好。但人家就覺得國外的月亮比較圓,要我說他要去的話也該帶上你,開店不也講究夫唱婦隨麼。」
她勉強笑了笑,「他怕我不適應環境。」
「語言不通是吧。」陸南嘉笑了一聲,說道:「也是,雞同鴨講那滋味真憋得慌。咱們大概都屬於那種沒什麼語言天賦的,二哥和謠歡姐大概就屬於那種學什麼都特別快的人。」
等紅綠燈的時候陸南嘉突然問道:「你不接電話?」他朝她的包呶呶嘴,「響了好一會兒。」
他的話音剛落,那個特別設定的鈴聲也戛然而止。她暗自松了口氣,探進包裏將手機調成了靜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