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突如其來消息將這陣子累積在心頭的愁苦沖去了些許,但是她很快也意識到,自己在未來的一段時間內無法擺脫陸東躍。她必須依靠甚至是依賴他,並且容忍他對自己的予求予給。
車子很快便駛出市區。一路上他們都沒有交談,車子的主人是一個極簡的實用主義者,車內沒有多餘的裝飾品可供她發呆發愣,也沒有音樂可以調節氣氛。她的雙手絞扭在一起放在膝上,大拇指的指甲無意識地磨著牛仔褲的紋路。
車子終於停下,她透過車窗往外看。不遠處的灰白色建築透著肅穆與威嚴,即使不久之前她來過一次,但門口的警戒線依舊刺痛她的眼晴。
出示通行證後車子被放行,又往前行駛了一段後停下。這不是上次來的那一處,她的手心滲出密密的汗。他繞過車頭拉開車門,她遲疑了幾秒,下車「換了地方嗎?」
「不要緊張,事情沒有那麼糟糕。」陸東躍替她整理領口拉鏈,語氣淡然,「真算不上什麼事。」
他的舉止太過親昵了,她不太自然地將臉偏了偏。陸東躍雙手扶住她的肩膀,低下頭:「若童。」
他這樣叫她的名字,她沒來由地一陣心慌。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得極慢:「我已經和行楚解釋清楚,他不會再見你,你也不必聯絡他。」
她呆呆地看著他,他說的每個字她都聽得懂,但她不知該如何理解。男人的臉漸漸模糊成一團,繼而汽化成了白霧。她在白霧裏跌跌撞撞地走著,想呼喊卻發不出聲音來。
似乎過了很久她才緩過神來,男人的面孔再次清晰起來。他神情冷漠,卻是在和她解釋:「……由我來告訴他,你會比較輕松些。」
他在撒謊!他的表情,他的眼神,他所說的每個字都言不由衷。
蘇若童憤怒地渾身都在發抖,可是能怎麼樣呢?在這樣的時間、這樣的地點,她能質問他嗎?她能因為憤怒而一走了之嗎?她能不管不顧地在這裏拉下臉下和他爭辯吵鬧嗎?
晚了,一切都無法挽回了。
「陸東躍,你是有多恨我。」
有那麼一刻,他扶著她肩膀的手用力按了按,可神色卻依然平靜。他將她鬢邊翹起的發壓繞到耳後,這個溫情脈脈的動作在他做來是極為自然的,她卻感覺到一股可怕的寒意由他指尖傳來,令人不由自主地顫栗。
「該進去了,若童。」他說,「伯父還等著你呢。」
圓潤的紫砂壺用熱水澆透,趁著雲蒸霧繞的時候抓進一把茶葉燜泡。少頃便有濃濃茶香透出,第一泡的茶湯燙過杯,第二泡才正好飲用。
「前幾天剛寄來的,我自己也才吃過一次,」羅致衡將茶杯往前推了推,「便宜你了。」
在陸東躍喝了幾口,說道:「還行,味淡的。」
羅致衡笑罵道:「泡二十塊一斤的你也是說還行,牛嚼牡丹。」嘴上這麼說著,卻還是為他添了茶。
陸東躍摩挲著杯身,說道:「裏面那位,該差不多了吧。」
羅致衡哧地笑出來,「這事你不比我清楚啊。」他壓了壓被舒展開的茶葉頂得浮起的壺蓋,「要正經來的話,那位就不是該往我這兒送的。」
「做監察的,應該事無巨細。」
羅致衡手指淩空虛點他兩下,「我就討厭你拿大帽子壓我,一壓准沒好事。不是催我幹活呢,就是給我找活幹。」
陸東躍將茶杯放回茶盤,說道:「倒得差不多了,適可而止。」
羅致衡險些失笑,心想著當初這事是誰挑起的頭,現在倒說上便宜話了。不過他這情緒沒敢露在面上,只是點頭,「該補的都補了,也就沒什麼事。不過人進來這事要掩住是不太可能的,多少漏了些風聲出去。那位倒是提供了條挺新鮮的線索,估摸著能順著再挖出個把禍害來。這麼一來也算是將功贖罪,最後弄個警告處分什麼的也就夠了。」
陸東躍垂下眼,「你看著吧,別太過。」
羅致衡眨眨眼,笑道:「你別說我,我倒是覺得你這次做得有點過。」認識他幾十年,從沒見他以權謀私,也沒見過他為女人動過歪腦筋。這次倒是齊齊破了例,怎麼能讓人不在意,「到底是英雄難過美人關。那姑娘就那麼好?」
「說不好。」
「說不好?這是怎麼個意思?」羅致衡臉上的表情凝固住片刻,「你這是想娶她?不能夠吧。」
陸東躍似笑非笑地反問:「男未娶女未嫁,怎麼不能夠。」
認識這麼多年,早摸清楚彼此的脾氣,自然聽得出對方是動了火氣。羅致衡都忘記上次見他動怒是什麼時候。這幾年陸東躍仕途坦順,處事愈發沉穩,喜怒亦不形於色。往下的弟弟妹妹們提起他,少了不打個哆嗦,嘀咕著說陸家老大那臉繃起來比家裏的老爺子還要讓人發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