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蛋兒,一個個「呀、呀」地站了起來,全都側著腳……他站在一旁說:「走啊,得能走才行,看誰最勇敢!」
於是陽光下,這個腳上紮有蒺藜的小隊,一側一歪的,就在穀地裏走起來了。
他說:「往前看,不要想那疼。你不想它,它就不疼了。」
狗蛋扭過頭,說:「哥,到啥時候就不紮了?」
他說:「等腳上有『鐵』了,就不用再紮了。」
在整個夏天裏,「老姑夫」家的孩子們一個個背著草捆,齜牙咧嘴地走在鄉間的土路上。尤其讓村人們感到詫異的是,他們怎麼會一個個都撇歪著腳走路呢?問了,都不說,誰也不說。在上梁,那像是一道奇異的風景,每到黃昏的時候,一個個蛋兒就會從橘紅的落日裏搖搖地走出來,把身上的草捆一個個卸放在麥場裏,而後亮出腳丫,一口一口地往腳上吐唾沫……
四個蛋兒,都在眼巴巴地等那「鐵」,「鐵」在哪裏呢?!
到了這年的秋天,四個蛋兒已經可以平著腳走路了。他們把老大圍起來,一個個說:「哥,這算不算有『鐵』了?」
於是,在一個黃昏裏,他把他們一齊帶到了光溜溜的場地裏,用「父親」的口氣說:「坐下。」待他們全坐下之後,他伸出腳來,在他們眼前晃了一遍,說:「摸摸。」他們也就聽話地一個個伸手摸了一遍……他問:「硬不硬?」蛋兒們說:「硬。」接著,他伸開手,亮出了手裏握著的十二顆蒺藜!讓他們一個個都看清楚了,這才把蒺藜一顆一顆地紮在兩只腳上,待他全紮上之後,又當著他們的面,緊吸了一口氣,一個箭步跳在了石滾上!而後,就那麼在石滾上站著,對他們說:「這才叫有『鐵』了!」
這時,狗蛋突然驚叫道:「哥,你腳上有血!」
他瞪了他一眼,淡淡地說:「那不是血,那是鐵鏽。」
腳上紮著十二顆蒺藜,可他硬是在場裏給他們演示著走了一大圈。那腳板木是木了一點,可他心裏說,有時候,日子就是這麼痛。你不能怕痛,你得踩著日子走,一步一步就這麼走下去。
四個兄弟全都看著他,看得目瞪口呆!他們再也不問了。他們終於知道了,什麼是「鐵」……
同時,他還告訴了他們一個絕招:中午的時候,把兩只腳放在大路上的車轍裏,用那被車碾來碾去的、曬熱了的撲騰土埋起來,就用這細面樣的熱土捂好,蓋緊實了,埋上它一兩個時辰,好好地蒸一蒸燙一燙,腳就不那麼疼了,最主要的是,出「鐵」快。
於是,在此後的日子裏,馮家的「蛋兒們」時常會放下肩上背著的草捆,坐在大路邊上,把兩只腳伸到車轍裏,用熱土蓋起來「浴腳」……這是一份難得的快樂!把腳「浴」在熱土裏的時候,那燙燙的溫熱,那細面一樣的柔軟,那沙沙癢癢的滑溜兒,還有腳板上慢慢升起來的一絲絲涼氣,閉上眼的時候。使他們有了一種酒樣的陶醉。多好啊!「浴腳」。在那些日子裏,「浴腳」成了馮家「蛋兒們」的最高級的一份享受。「浴」完之後,他們會同時從熱土裏拔出腳來,先是晾上一晾,而後,你摸摸我的腳板,我摸摸你的腳板,看到底誰的更硬一些。
這叫比「鐵」。
是呀,那「鐵」慢慢在生長著,可生長著的「鐵」裏,不時會長出一兩個小刺兒,那是蒺藜上的刺兒,有時候那刺兒就斷在了肉裏,隨著「鐵」一起生長,會帶來些鑽心的小痛。這也不要緊,拔出來就是了。拔的時候,又會生出來一些無名的快樂。你想,在肉裏掐呀、掐呀的……終於捏出來一點什麼,那小痛一下子就去掉了,酥酥的,麻麻的,多了些小癢,這有多好!
父親的眼皮塌了。父親的腰也塌了。沒有多少年,儀表堂堂的父親,竟成了一個羅鍋子。自從交出了家庭的「外交」權力之後,對於他的行為,父親從未說過什麼。可是,就在他腳上紮了十二顆蒺藜的那一天,正蹲在灶間燒火的父親,突然從灶火裏跑了出來,異樣地叫道:「兒子,幹啥——哪?」
他竟然用蔑視的目光看了父親一眼,傲傲地說:「走路呢!」
這話說得太突兀!是具有背叛意義的突兀。這就是他的宣告,面對父親,這是最直接的一次宣告。行走,就是活法,這是我的方式,我「走」我的。
父親啞了。那是父親第一次叫他「兒子」,以後父親再也不這樣叫了。
這年的冬天,下第一場雪的時候,也是他試「鐵」的時候。他沒有穿父親做的那種木制「呱噠板」,就那麼光著腳走出了家門。雪還在紛紛揚揚地下著,大路上一個人也沒有,四周一片寂靜,那無邊無際的雪白就像是一雙雙「那種鞋」向他飛來!一天的「那種鞋」!那種鞋(後來他知道那叫「網球鞋」)秋生家的一個親戚穿過,白色的,粉白,連鞋帶都是白的!人家是城裏人,來鄉下串親戚時穿在腳上,一走一彈,讓他看見了,還有尼龍襪……他就這麼在雪地裏走著,一步一步地試那「鐵」。初時,腳踩下去的時候,雪很暖,甚至是有點燙,溫溫的燙。可走下去的時候,卻綿綿的,竟還有點彈,是有點彈哪。在腳下,那雪肉肉的,熱熱的,或者就像是熱鍋裏的豆腐,腳成了一把刀,你割它的時候,那一軟一軟的感覺叫人很舒服,無比的舒服!再走,腳上就有些泥了。這時,他明白了,雪是怕他這雙腳了。雪怕他,那腳已經「鐵」出來了,雪沾腳就化,它不敢不化。在大冬天裏,他的腳徹底戰勝了雪!不疼,真的,一點也不疼了,沒有一絲一毫的痛感。只是快樂,那是從腳底板上湧出來的快樂,貓舔一樣的快樂!那快樂使他產生了強烈的征服欲,他在雪地裏大步跑著,一邊跑一邊嗷嗷大叫,他的叫喊聲在曠野裏傳得很遠!而後,他跨過田野,又一步一步走上了河堤,站在河堤上,他的目光望著遠處的飛雪,雪在河的南岸掛起了一道倒卷的飛簾,那雪簾在風中曼舞著,此時此刻,他突然就有了飛翔的感覺,一股熱流從腳下湧上來,很燙人啊!
那時候,他莊嚴地說:會有鞋的。
不會叫的蟈蟈籠子
十六歲那年,他終於有了一雙鞋。
那鞋是一個叫劉漢香的姑娘送給他的。她這麼一送,就送出了她人生的一大遺憾。
劉漢香是村支書國豆的女兒。國豆臉上雖然有些麻子,可國豆女人臉上沒有麻子,她不但臉上沒麻子,而且是方圓幾十裏有名的漂亮女人。這女人有個綽號叫「大白桃」,另一個說法叫「十裏香」。還有人說,媽的,潁河水再好,也就潤在了國豆家。操!潤了這畦改那畦,一茬一茬潤,淨好水兒。老不公平啊!
這劉漢香正是「大白桃」生下的嬌女兒。
開初的時候,劉漢香只是一個小毛丫頭,秧秧的,也看不出什麼。可長著長著,一下子就燦爛了。燦爛得一塌糊塗!於是就有人說,這劉漢香是國豆家的「國豆」!
那時,他並不知道有人在悄悄地注意他,他真的不知道。人已窮到了那步田地,是不敢亂看的。即便是在鎮上中學上學的時候,他也從不亂看。你看什麼看,看也白看,窮人的眼是很節約的。
早在他上中學之前,「老姑夫」家的蛋兒們已經有自己的名字了。那名字是縣上來人普查戶口時,由一位以工代賑的老私塾先生給起的,那老先生拈了拈胡須,一時文興大發,信筆寫來,在戶籍上:老大鋼蛋為馮家昌;老二鐵蛋為馮家興;老三狗蛋為馮家運;老四瓜蛋為馮家和;老五孬蛋為馮家福。而後,老先生用小楷毛筆一人給他們寫了一個紙片,上邊批著他們各自的名字,老先生說:「記住,這是『官稱』!」
可這些「官稱」在村裏並沒有人叫,人們不習慣這些「少天沒日頭」的東西,它顯得太雅了些。在村裏,該什麼「蛋兒」還是什麼「蛋兒」。只是到了後來,當他們一個個離開村子的時候,這些「官稱」才成了他們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