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流人物

李佩甫 作品 第 7 頁 / 共 8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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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高粱地是他命中的一個契機。

那是暑期後的一個下午,他照例背著鋪蓋卷到鎮上中學去報到。秋了,青紗帳已經長起來了,那無邊的熟綠從田野裏一秧一秧地爬出來,把路罩得很細,走在路上,人像是淹沒在那一坡一坡的旺綠裏,到處都是秋熟的腥熱,到處是孕育中的膩甜,風一溜兒一溜兒地從莊稼棵兒的縫隙裏順過來,腳下的土也仿佛已熟到了老的程度,一乏一乏地碎,就像是坍了身的面瓜。在青紗帳的掩護下,路過玉米地時,他還偷掰了幾穗嫩玉米,那時糧食總是不夠吃,能啃上幾穗玉米,晚飯就省下了。當他揣著幾穗偷掰的玉米貓著腰穿過玉米田,來到一片高粱地的地邊時,他眼前一亮,突然站住了——

面前有一雙鞋!

那是一雙「解放鞋」。這種鞋是部隊的軍人才有資格穿的,還是雙新鞋。

那鞋就放在高粱地的地邊上,看上去新嶄嶄的,像是沒有下過腳的樣子。他兩眼望著那鞋,遲疑了一下,心裏說,有這樣的好事嗎?他抬起頭來,側耳細聽著高粱地裏的動靜。高粱就要熟了,鐵紅的穗頭一浪一浪地在風中搖曳,那刀葉沙沙地響著,響得很有規律。風停的時候,就靜下來,靜得默,靜得文氣。看來,高粱地裏沒有人,真沒有人。東邊是紅薯地,西邊是玉米田,紅薯地裏顯然沒人,玉米田也不像有人的樣子,那麼……是誰的鞋呢?路人掉下的?也不大像。那鞋整整齊齊地擺放在他面前的地上,就像是專門為他預備的。這麼一想,他笑著搖了搖頭,不會,世上絕不會有這等好事。他圍著那雙鞋轉了一圈,心裏七上八下的,很誘人哪。最後,他禁不住拍了拍腳上的土,把腳伸進那鞋裏試了試,他媽的,還正合適呢!

天晴朗朗的,雲淡淡走,四周寂無人聲,面前有一雙鞋……然而,萬一呢?萬一要是誰脫在這裏的,你這邊剛要走,那廂又被人叫住了,多丟人哪?!算,算了。不就一雙鞋嗎?再說,他光腳習慣了,猛一穿鞋,還真有點別扭,挺不舒服的。於是,他把已穿在腳上的鞋重新脫下來,在地邊上擺好,這才背著鋪蓋卷去了。

突然,身後傳出了「咯咯——」的笑聲!那笑聲就像是晴空裏的一聲霹靂,又像是從布袋裏撒出來的一只母雞,還像是從牛脖子上甩出的一串鈴鐺,既突兀又脆火!緊接著,又是一聲爆豆:「——家昌!」

他的臉「撲棱」就紅了,就像是被人當場捉住了似的,心裏很「賊」。他對自己說,上當了吧?上狗日的當了。別回頭,走,往前走!

誰知,他剛走了沒有幾步,就聽見身後一聲斷喝:「馮家昌,你站住!」

他站住了,慢慢地扭過頭來,也就在一瞥之間,他看到了立在眼前的一抹粉紅。在這一抹粉紅的後邊,是漫無邊際的綠色,那綠色正是因了這一抹紅色而瘋狂,莊稼地裏突然就有風了,高粱和玉米都舞動著,那葉子一刀一刀地飄逸!他把頭勾下去了。

那是一個女生!

十六歲,是一個充滿幻想的年齡,眼前站著一個女生,鮮豔得叫人不敢看。他也就不看了,有汗!

劉漢香跳跳地來到他的面前,笑著說:「家昌,把鞋穿上,那是我送給你的。」

劉漢香,這名字是他熟悉的,可以說非常熟悉。他們在一個教室裏坐了六年,而後又一同考上了鎮上的中學。然而,人家是支書家的女兒,是國豆家的「國豆」,跟他不是一路人。所以,雖然同坐在一個教室裏,卻坐得陌生,他從未跟她說過話。況且,在中學裏,他也是被人恥笑的對象,人家都叫他「赤腳大仙」。

他站在那裏,默默地搖了搖頭。他不穿,他不會穿的。

劉漢香輕聲說:「真的,真是送給你的。這麼多年,我一直看你打赤腳,你……這鞋是我從我哥那裏要來的,我哥複員了。穿上吧。」

他很幹脆地說:「我不穿。」

劉漢香說:「你敢!」

他扭頭就走,心裏說,有什麼敢不敢的?

劉漢香氣了,跺著腳說:「馮家昌,你聽著,你要是敢走,我就喊了——」

他站住了,覺得很好笑。他說:「你喊吧。你喊什麼?」

劉漢香怔了片刻,突然說:「我喊——我喊你偷玉米棒子!你試試,我只要喊一聲,立馬就把你……」

頓時,他明白了,她一直跟著他呢。她是支書家的女兒,她要是真喊了,就真能把他捆起來……他愣愣地站在那裏,好半天不說話。

她說:「你穿上。」

他說:「我不穿。」

兩人就在那兒僵持著。他本可以抬腳就走的,可懷裏那幾穗玉米絆住了他。終於,他抬起頭來,直直地望著她,說:「你喊吧。」

一語未了,他被震撼了。他是被那光影震撼了,是秋日的陽光照出了一份絕妙。那不是一張臉,那是伏桃的細膩,那是麥黃杏的滋潤,那是白菜心上的水嫩,那是石榴籽般的晶瑩,那是蘋果枝上的嫣紅,那是秋光合成的虛幻,那是潁水孕化的瀲灩!在秋光裏,那如花似玉的臉龐上還汪著一些似有若無的、煙化般的嫩絨絨,那絨兒就像光的影兒,光的露兒,光的芒兒,光的韻兒,光的醭兒,光的會玩魔術的小舅子!那生動啊,叫人恨不得從心裏伸出一只手,輕輕地摸上一摸,卻又不敢摸,生怕一摸之下就會沁出水來……僅一眼,他就像是被釘住了似的,三魂竟走了七魂!他再也不敢多看了,他想趕快把「心」收回來,可「心」丟了,他找不到了!

這時候,劉漢香搶上前來,不管三七二十一,往他跟前一蹲,命令道:「抬腳!」

就像是鬼使神差一般,他不由自主地把腳抬起來了。抬起來才有些後悔,可劉漢香不允許他後悔,劉漢香抓住他的腳,硬是把鞋給他穿上了,穿了這只又穿那只……而後,她說:「走吧。」

接著,他們上路了,就那麼一前一後地走著。穿著這麼一雙「解放鞋」,懷裏揣著偷來的玉米,他怎麼走怎麼別扭,那雙鐵腳就像是被繩子拴住了似的,走起來竟磕磕絆絆的,顯得十分滑稽。遠遠看上去,那情形很像是劉漢香押送的一個「俘虜」!

一路上,劉漢香高興壞了,她時常「咯咯」地笑著,說了很多話。可他,卻只說了一句話。快到鎮上的時候,他說:「真欺負人哪!」

劉漢香詫異地說:「誰欺負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