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流人物

李佩甫 作品 第 19 頁 / 共 8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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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只見侯秘書突然坐起身來,咕咕咚咚地喝了半茶缸水,而後說:「『小樓三絕』你聽說過嗎?」

馮家昌一怔,搖搖頭說:「沒有。」

說到「小樓三絕」,侯秘書那張「小佛臉兒」一下子就燦爛了。他探身向前,壓低聲音說:「機關裏誰都知道。我告訴你,這裏可是人才濟濟呀!這第一絕,是冷松,冷秘書,他是跟司令員的。此人是個天才!啷個是沒得比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號稱『軍區第一書蟲』。此人讀書之多是罕見的!像《毛選》四卷,馬、恩、列、斯,《三十六計》及曆史上有名的戰例,人家都倒背如流!尤其是記憶力,簡直是神了。軍區所屬各單位的電話號碼,啷個張口就來。凡見過一面的,第二次見面啷個必定能叫出名字。啷個跟司令員下去,從不作記錄,回來就是一篇大文章!據說,北京幾次要調他,司令員就是不放。只是,此人也有些小毛病,為人太傲太冷,目中無人。有人說,冷秘書眼眶太高,軍級以下不瞄,這當然是笑話了。不過,他是一號的秘書,大才子,也就沒人多管閑事了……」

馮家昌聽了,只覺得自己一點點地小下去了……

接著,侯秘書說:「這第二絕,是姜豐天,姜秘書,他是跟參謀長的。此人是鬼才!他最絕的一點,人稱『地球儀』。可以說整個世界爛熟於心!不誇張的,一點也不誇張。在人家眼裏,地球不過是一張打成了格格的紙。真的,真的。不管什麼樣的地圖、地形圖,啷個用比例尺一量,就知道誤差有多少!軍區所有的『沙盤』,都是人家測定的……此人還有一絕,號稱『順風耳』。尤其是炮彈的彈著點,一聽呼嘯聲就知道射程多遠,口徑多大,命中率有多高……炮兵最服他,一聽說『老耳』來了就格外的小心。不過,此人的煙癮太大,看上去黃皮寡瘦的,也不太講衛生,他的床上總是堆得亂七八糟的,全都是些圖紙啦、書啦……」

馮家昌簡直聽怔了,就那麼傻傻地望著侯秘書……待侯秘書伸手去抓茶缸的時候,才猛然醒悟,趕忙跳下床去,搶著給他倒了一缸水。

侯秘書喝了水後,又接著說:「這第三絕,是上官雲,他跟電影裏的上官雲珠只差一個字,上官秘書,他是跟左政委的。此人是怪才!上官秘書善弈,棋下得絕好。整個軍區系統沒有人能下過他的。他還有一手絕活,速記功夫全軍區第一!軍區不管開什麼重大會議,他都是必須到場的秘書。表面上看,他的字就像是『鬼畫符』,你根本看不出他寫的是什麼。但是,當他整理出來的時候,你就會發現,無論會場上有多少人發言,無論誰說了什麼,哪怕是首長在會上哼了一聲,他都一字不漏。所以,他在軍區被人稱為『活機要』……只是,此人口風太緊,什麼事也別想從他嘴裏打聽出來。要是往下說,能人多了,還有第四、第五等等。有一個參謀,綽號做叫『標尺』,你聽聽這名號!我就不多說了……」

這時候,馮家昌終於問:「侯秘書,你呢,你也有絕活吧?說說你的……」

侯秘書很謙虛地笑了笑說:「我有個啥子絕活嘛,我是個豬腦殼。差得太遠了,不辦事,不辦事的。」

馮家昌探身朝桌上看了一眼,說:「老哥,桌上那些竹簽是幹什麼用的?我一直不敢問?這只怕……」

侯秘書朝桌上看了一眼,說:「這算什麼,雕蟲小技而已,給你說了也沒關系的。桌上那些竹簽,短些的是牙簽,趙政委的牙不好,飯後剔牙用的;那長些的,一頭裹了藥棉的,是掏耳朵用的,政委有這點嗜好,睡不著的時候,讓我給他打打耳,掏一掏耳朵……」說到這裏侯秘書又笑了笑。

突然之間,電話鈴響了,而且只響了一聲……只見侯秘書迅速穿好衣服,又極快地整理了一下軍容,隨口說:「我出去一下。」說完,就「騰騰騰」地走出去了。

天這麼晚了,幹什麼呢?可馮家昌心裏明白,這是不能問的。「小佛臉兒」也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物啊……於是,他默默地對自己說,看來,縱是做好一個「影子」也不容易呀!學吧,你就好好學吧。

布菜的方法

一個月後,馮家昌終於知道什麼叫「秘書」了。

在這個世界上,有一種最辛苦的職業,那就是秘書。秘書首先要丟掉的,就是自己。你不能有「自己」,你甚至不能擁有時間。正像周主任告訴他的那樣,你只是一個影子。就是影子,也仍然不是你自己的,是首長的。

進了大院,馮家昌就像是走在冰上,每一步都十分的小心謹慎。在連隊的時候,他時時要求進步,曾千方百計地「與眾不同」,可這裏卻恰恰相反,你必須把自己折疊起來,把自己所有的念頭化為烏有,韜光養晦。

好在同寢室有一個「小佛臉兒」。通過一次次的「交心」,侯秘書對他的態度有了很大的轉變,兩人很快就成了以心換心的朋友了。於是,「小佛臉兒」就成了他一步步走進機關的「竹竿」。

「小佛臉兒」很知心地告訴他說:走路時,你必須走在後邊,快一步都不行。拉車門時,你又必須得搶在前邊,慢一拍都不行,萬一動作慢了,車框碰了首長的頭,這就是錯誤。首長記不住的,你得記住;首長忘了的,你得記住;首長吩咐的事情,你得記住;首長沒有吩咐的,你也要記住。有些事情記住了,並不是要用的,也許根本沒有什麼用,但你可以綜合分析,它提供給你的是一種分析的能力。首長的身體狀況,尤其要清楚,比如身上有幾塊傷疤,哪次戰役落下的,有哪些不適的地方,都要記牢,在私下裏(記住,必須是私下裏)隨時提醒首長注意身體。另外,首長的特點,首長的嗜好,首長的習慣動作,你都要盡快摸清楚,以免出現誤差。比如,首長伸出手來,明明是要老花鏡的,你遞上去的卻是毛巾,這就是錯誤。首長休息了,你不能休息,你得整理記錄,思考一天的情況,備首長隨時查詢。你得記住首長所有的家人,你還得記住首長所有的親戚,萬一哪天有人給首長打電話,你得清楚他的來龍去脈,然後再決定是否向首長匯報。首長的講話稿是你寫的,但又必須體現首長講話的語氣和風格,有些生僻的字,你必須事先告訴首長,以免鬧出什麼笑話來;在首長身邊,大塊時間是沒有的,大塊時間你必須跟著首長,所以你就得見縫插針,熟悉各方面的材料,既要及時了解上邊的政策,又要知道下邊的情況,在這方面,首長的性格不同,要求也不同,你必須摸透首長的脾氣……你還要記住所有軍區首長的聲音,當然,上邊首長的聲音你更要記住,首長的聲音都是有些特征的,其實很好記,關鍵是你要多留心。比如一號、二號、三號首長的電話,是不能有絲毫遲疑的,無論多晚,都要立即通報!做秘書是代表首長的,出得門去,你既不要輕看下邊的人,也不要畏懼上邊的人,要曉得自重。最後一點是要切記的,你跟了哪個首長,就是首長的人了,不管跟對還是跟錯,都永遠不要背叛首長。假如你背叛了一次,所有的人都不會再信任你了……

在軍區大院裏,「小佛臉兒」是一個很平和的人,說話綿綿的,略帶一點他四川老家的尾音,但馮家昌聽他說話,總有一種「於無聲處聽驚雷」的效果!

突然有一天,馮家昌終於看到了「小佛臉兒」的絕活。那是一個極難遇的機會。那天,從北京的總部來了一位首長。當晚,軍區首長全都參加了宴請活動。接風宴會是在軍區小餐廳裏舉行的,一共開了兩桌,首長們一桌,秘書們一桌。馮家昌自借調軍區後,是第一次參加這種高規格的活動,也只能奉陪末座了。說起來,那讓人眼中一亮的絕活,倒也算不上什麼了不得的大本領,那僅僅是一種細致,一種讓人看了眼暈的准確,可細致一旦到了極限的時候,你就不能不驚訝了。

那晚,侯秘書對付的是一條魚。馮家昌曾在課文上讀到過「庖丁解牛」,可他從來沒有聽說過「解魚」。侯秘書「解魚」的方法堪稱一絕!那是菜過五味、酒至半酣的時候,廚師上來了一條魚。那是一條約有三斤重的黃河鯉魚,魚上來的時候還是半活的,嘴張著尾巴動著……這時,只聽趙副政委輕輕地咳嗽了一聲,其實,早在趙副政委咳嗽之前,侯秘書就已站起來了,他先是在一旁的水盆裏淨了手,倏爾之間手裏就有了兩只竹簽,待政委咳聲一落,他已站在了首長們的桌旁。這一切都是在無聲無息間完成的。接下去,「小佛臉兒」粲然一笑,伸出兩支竹簽,似行雲流水一般在魚身上劃了一道,那一道劃得極為細膩、飄逸,「噝——」的一聲,猶如細瓷撥弦兒一般動聽,帶出來的只是些許的熱氣;而後又是「哧——哧——」兩聲,仿佛是銀針飛舞,倏爾就扯出了兩縷細白的氣線!這是平著的左右兩道,這兩道從頭到尾,那竹簽像劍鋒一樣環回到懷裏,在舞動中輕輕地那麼一收,魚還是完完整整的一條魚!接下去,那竹簽極快地一撥一挑一撩,魚就像活了一般,輕巧如戲地翻了一個身兒。此時,侯秘書左手的竹簽停在魚鰓上,右手的竹簽再次揚起,扯絲一般在魚身上快速繃出了一條條細線,跟著是左右平著「嚓、嚓」兩聲,待你再看,那魚仍還是完完整整的一條魚!就此也不過是幾秒鐘的時間,侯秘書退後一步,待主客喝過了魚頭酒,這才又伸出竹簽,兩手輕送至魚頭處,仿佛閃電般地左右一彎,又蜻蜓點水般地那麼一挑,就此把兩只飽飽的魚眼送到主客的碟子裏!繼而,他就那麼輕輕地一撥一分,那魚肉就一塊塊地退到了盤子的兩邊,而盤子的中心就只有魚頭和完完整整的魚骨、魚刺了!……尤其讓人贊歎不已的是,那些魚身上的細小刺刺兒,不知他是怎麼分出來的!那些一線一線藏在肉層裏的細刺兒,在魚肉分成一份份放入小碟的時候,盤子邊上會落下一層雪白如花的小刺片兒,那就像是一幅天然的圖案!真是精妙啊,侯秘書雖然是小試竹簽,卻給客人留下了很難磨滅的記憶!在一片贊歎聲裏,只聽司令員大聲說:「好一個猴子,喝一杯!」

宴會散了之後,「小佛臉兒」由於心裏高興,話就多了,說著說著竟說漏了嘴,泄漏了不少的「天機」。他說:「小馮,你說這世上什麼最重要?」

馮家昌當然要請教他了。馮家昌說:「老兄,連司令員都佩服你,我還能說什麼?你說,我聽你說。」

「小佛臉兒」說:「方法,方法最重要。人生如戲,人生如棋,『走』的都是一種方法,或者叫做技藝。這就跟布菜一樣,看似雕蟲小技,卻包含著常人看不出的大道理。不知你聽說過沒有?當年,十八兵團打太原的時候,我方由徐帥親自指揮,把整個太原城圍得鐵桶一般,那真是一場血流成河的硬仗啊!對方,山西軍閥閻錫山也下了死守的命令,並放出話來,言『和』者殺!還親自命人做好了一口棺材,揚言要與太原共存亡!然而,仗打到一半的時候,閻錫山突然接到了南京的一封電報,要他火速趕往南京參加一個軍事會議。於是,這個閻老西把將領們召集在一起,當眾念了這封電報。而後,他很平靜地說,南京會議,少則三五天,多則五七天我就回來了,太原的戰事,就暫時交給各位了……你想,仗已經打到了這種地步,將領們對他的話自然是將信將疑,不過,閻錫山下邊的話,立時解除了將領們的疑惑。他說,會期不長,來去匆匆,這次桂卿就不去了,拜托各位替我照看她……閻老西此言一出,眾將領的心也就安了。在山西,誰都知道,這位名叫桂卿的女人,是閻錫山最鐘愛的一個堂妹,她一生都跟著閻錫山,閻錫山無論走到哪裏都帶著她。如果閻錫山要逃跑的話,是不會撇下這個女人的。可是,格老子的,不管閻錫山多麼狡猾,還是有人看出『橋』了。臨上飛機的時候,有人突然發現,他竟然帶走了他那位五台籍的廚師!既然會期『匆匆』他帶廚師幹什麼?!這說明,他不會再回來了!那時候,太原已經成了一座死城,而閻錫山逃跑時為了穩定軍心,丟下了他最鐘愛的女人,卻只帶走了跟隨他多年的廚師……你知道這是為什麼?!」

馮家昌怔怔地望著「小佛臉兒」,心說,這人面相如此之「娃」,怎麼越看「水」越「深」呢?他搖了搖頭,趕忙說:「我洗耳恭聽,我是洗耳恭聽啊!」

「小佛臉兒」說:「閻錫山一生酷愛面食。山西的面食種類很多,像刀削面、貓耳朵、揪片兒、撥魚等等,可他最喜歡吃的,是一種叫做『油麥面栲栳』的面食。據說,這種面是在青石塊上推出來的,做工極其複雜考究,一般的廚師是做不出來的。而閻錫山那位五台籍的廚師,是做面食的頂尖級高手,特別是他有一套做『油麥面栲栳』的絕活!離了他,就再也吃不上了……你想,那時太原已成了死城一座,不日將城破人亡,瓦礫一片!從死城裏帶出一人,他帶走的是什麼?絕活兒。是絕活兒!女人可以再有,而會此絕活兒的卻只有一人耳……」

馮家昌望著「小佛臉兒」,笑了。

「小佛臉兒」也跟著笑了。

馮家昌說:「我明白了。」

「小佛臉兒」說:「你不明白……」

突然,馮家昌忍不住問:「那魚,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