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流人物

李佩甫 作品 第 25 頁 / 共 8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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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五喜壞了。他顛顛地跑到了劉漢香跟前,劉漢香憐惜地摸了一下他的頭,接著,蹲下身來,解開了她隨身帶來的包袱,從裏邊一雙一雙地往外掏,她一連掏出了五雙鞋,五雙黑面白底的布鞋。她把最小的那雙給孬蛋穿上,說:「小弟,合腳嗎?」孬蛋彈了一下舌兒,說:「正得。」而後,她依次叫著蛋兒們的名字,一雙雙都給他們穿在腳上……一直到了最後,她才掂著那雙鞋來到了老姑夫的跟前,她把鞋放在老人面前的地上,靜靜地說:「爹,一個家,不能沒有女人。我這就算過來了。」

老姑夫蹲在那裏,兩只手仍是傻傻地捧著那只海碗,一句話也不說。過了片刻,他抬起頭來,竟然滿臉都是淚水!那老淚浸在皺折裏,縱橫交錯,一行行地流淌著……他嗚咽著說:「孩子,實在是……委屈你了。」

劉漢香靜靜地說:「這是我願的。」

陡然間,院子亮了。男人們也有了生氣。在這個破舊的院落裏,仿佛飛來了一道霞光,雀兒跳著,房頂上的衰草彈彈地活了,那狼拉了一般的柴火垛頃刻間整裝了許多,門框上那早已褪了色的舊紅仿佛就洇了些鮮豔,連撂荒在窗台旁的老鐮也有了些許的生動,門楣上方,「軍屬光榮」的牌子一時間就分外醒目。院子已很久不掃了,髒還是髒,但髒裏蘊潤著熱熱的氣息。是啊,女人當院一站,一切都活泛了。

上午,劉漢香領著蛋兒們打掃了院落,拾掇了屋子。她頂著一塊鄉下女人常用的藍布格格汗巾,像統帥一樣屋裏屋外地忙活著,指揮蛋兒們掃去了一處處的陳年老灰……這會兒,蛋兒們一個個都成了叫喳喳的麻雀,那歡愉是可以想見的!老五說:「嫂,梁上也掃嗎?」劉漢香說:「掃。」老四說:「嫂,木桌要動嗎?」劉漢香說:「動。先抬到西邊去。」老三說:「嫂,這床缺一腿。是老五蹦斷的……」老五說:「胡說!哪是我蹦斷的?」劉漢香說:「沒事,掉個個兒,朝裏放,回頭用磚支上。」老二鐵蛋力大,是幹活最多的,可他大多時間不說什麼,就看劉漢香的眼色,劉漢香的眼風掃到哪裏,他的手就伸到哪裏……

老姑夫家有四間草房,一個灶屋。在那四間草房裏,有三間是通的;單隔的那一間,本是冬日裏存放柴火和糧食的地方,現在劉漢香把它收拾出來,半間放柴草糧食(所謂的糧食已經沒有多少了,只有半甕玉米糝子,半甕紅薯幹面,一堆紅薯),這半間就成了她住的地方。一時沒有床,就在地上鋪了些穀草,一張席,搭了一個地鋪。當一切都歸置好的時候,已時近中午了。這時,劉漢香先是燒了一大鍋熱水,讓蛋兒們一個個洗手洗臉,洗了還要一個個伸出手來讓她檢查一遍,沒洗好的,她就在他們手上輕輕地打一下,讓他們再洗。蛋兒們一個個臉洗得紅堂堂的,很久了,才幹淨了這麼一回!

自劉漢香進門之後,老姑夫就成了一台沒軸的老磨。人就像是喜傻了一樣,他就那麼屋裏屋外地跟著轉,「磨」得也很不成個樣子,處處都想插一手,可插手的時候,又總是礙了誰的事。蛋兒們呢,就像是舊軍隊有了可以擁戴的新領袖,鼻子裏哼哼的,全然不把他放在眼裏……他就那麼轉著轉著,看自己實在是無用,就喜喜地轉到村街上去了。

陽光很好。老姑夫暈暈騰騰地在村街上走著,他很想給人說點什麼,可他的眼被喜淚醃了,看什麼都模模糊糊的。有一只狗在牆根處臥著,他彎著腰湊上前去,說:「東升,是東升嗎?」那狗哼了一聲,他說:「娘那腳,咋成大洋驢了?」往下,他又低了低身子,說:「是廣才?」

這時候,只聽身後有人說:「老姑夫,你那眼也忒瞎了,那是廣才家的狗!」

老姑夫笑了,說:「你看這眼,你看這眼。」說著,他磨過身來,循聲說:「豆腐家,別走,我賒你二斤豆腐!」

豆腐家說:「老姑夫,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老姑夫說:「正事,這可是正事。我賒你二斤豆腐。」

豆腐家擔著挑子,一邊走一邊說:「老姑夫,你嘴松了?你就是再松,我也沒豆腐了,磨了一盤豆腐,都給董村了。董村有『好』。」

老姑夫嘴裏嘟噥說:「這人,也不問問啥事,說走就走。」老人在陽光下蹲了一會兒,陽光暖霞霞的,曬得人身上發懶。可過路的人卻很少,就是有一個半個,也是匆匆忙忙,並不想跟他多說什麼。終於,有個騎車的過來了,他喊道:「哎,哎,老馬。是馬眼鏡吧?哎,別走,你聽我說呀……」可等他站起來的時候,那人騎車過去了,竟是個外路人。

而後,他佝僂著身子,就這麼一磨一磨的,又來到了代銷點的門前。飯場早散了,代銷點總是有人的。進去的時候,他的腰稍稍直了些,先是用袖子沾了沾眼,這才說:「東來,賒掛鞭!」東來眨了眨眼,遲疑了好一會兒才說:「老姑夫,你不發燒吧?」這時候,趴在櫃台前跟東來聊天的兩個老漢「吞兒」聲笑了。老姑夫也不介意,就說:「這孩,啥話。」東來用譏諷的口吻說:「不發燒啊?哼,我還以為你有病呢。不年不節的,你放的那門子炮啊?!」老姑夫說:「正事,這可是正事。你給我拿掛鞭!」東來本該問一問的,為什麼要「鞭」?可東來就是不問。東來說:「要掛火鞭,是不是?」老姑夫就說:「對了,拿掛火鞭!」東來鄙夷地說:「鞭是有,你帶錢了嗎?」老姑夫說:「我先賒你一掛,秋後算賬。」東來說:「那不行,我不賒賬。」老姑夫直了直腰,說:「東來,別人賒得,我為啥賒不得?我會賴你一掛鞭嗎?!」東來說:「別人是別人,你是你。別的可以賒,『鞭』我不賒。」老姑夫又用袖子沾了沾眼,說:「拿吧,趕緊拿吧。別跟你姑夫亂了。」東來卻沒來由地火了:「誰跟你亂了?!要都像你這樣,這代銷點早就賠光了!」老姑夫怔怔地看著他,說:「不賒?」他說:「不賒!」

兀的,東來的身子從櫃台裏探出去,那笑像菊花一樣,紋紋道道的,說開就開了。他巴巴地笑著說:「喲,漢香來了?漢香是難得到我這小店裏來呀!」

劉漢香站在門口,靜靜地說:「火鞭多少錢一掛?」

東來怔了一下,說:「你,也要火鞭?」接著就說:「有哇,有!」

劉漢香說:「多少錢一掛?」

東來回身從櫃上拿出了兩掛火鞭,說:「有五百頭的,有一千頭的,你要哪一種?叫我說,就一千的吧?」

劉漢香說:「我是問多少錢一掛?」

東來很巴結地說:「說啥錢哪?不說錢。你輕易不來,拿走吧。」

劉漢香說:「多少錢就是多少錢,這是幹啥?不說錢我就不要了。」

東來的臉還在「笑」著,卻有些吃「味」,就賠著小心地說:「你看,要說就算了。再說吧?回頭再說。」可他看了看劉漢香,心裏一緊,很委屈地說:「要不,先記賬?記賬就行了。一塊八,進價是一塊八……」

劉漢香沒再說什麼,她從衣兜裏掏出了一個手縫的花錢包,從裏邊拿出了一張五塊的紙票,放在了櫃台上,而後說:「再稱斤鹽。」就這麼說著,她隨手拿起了那掛一千頭的火鞭,遞到了老姑夫的手裏,柔聲說:「爹,你先回去吧。」

老姑夫拿著那掛火鞭,淚眼模糊,手抖抖的,他什麼話也沒說,就扭身走出去了。

那一聲「爹」把屋裏的人都喊愣了!東來大張著嘴,屋裏的兩個老漢也都大張著嘴,猛然看去,就像是三座啞了的小廟!那眼,陡然間成了死玻璃珠子,一動也不動地白瞪著。有好大一會兒,代銷點裏鴉雀無聲!

劉漢香再一次說:「稱斤鹽。」

東來好半天才醒過神兒來,嘴裏喃喃地說:「鹽,噢鹽。」說著,他就像僵了的木偶一樣,緩慢地轉過身子,拿起秤盤去鹽櫃裏挖鹽。挖鹽的時候,他的神情十分的恍惚,秤盤吃進鹽裏,那一聲「哧啦」悶塌塌的,就仿佛鹽粒醃了心一樣!

沒有人說什麼,再沒有人說什麼了。代銷點啞了……

中午,當那一掛「火鞭」在老姑夫家門前炸響的時候,一個村子都啞了!

那掛鞭是老五孬蛋挑出去放的。老五站在牆頭上,趾高氣揚地用竹竿挑著那掛火鞭,大聲說:「嫂,嫂啊!我點了,我可點了!」那一聲「嫂」是很脆火的,那一聲「嫂」也分外的招搖,那分明是喊給全村人的,聽上去操巴巴的!炮響的時候,孩子們哇哇地跑出來了,先是在一片硝煙中「咦咦、呀呀」地張望著……而後,就你擠我搡的,滿地去撿那炸飛了的散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