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流人物

李佩甫 作品 第 32 頁 / 共 8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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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時,李冬冬兩眼放光!她像是一下子陷進去了,靜靜地聽他往下說。她好像還沒被人這麼徹底地征服過,兩頰飛上了一片潮色的紅暈。在花園裏的甬道上,他越走越快,她碎著步子緊緊地跟隨……當他戛然而止的時候,李冬冬停下了步子,喃喃地說:「你壞。你是讀了很多書的。你太壞了!」

可馮家昌自己心裏清楚,他的「彈藥」就快要用完了。他精心地做了准備,他也算是讀了一些書的。在軍區資料室裏,他熬去了許多個夜晚……他甚至在軍區的大操場上練過『散步』!他盡了全力,可他的儲備就快要用盡了。記得,臨出門的時候,他心裏突然有了怯意,無端地生出了一種悲涼。有那麼一刻,他心裏說,算了,還是不去吧?可是,當他再一次問自己,去嗎?回答卻是肯定的,他說,去!

馮家昌心裏清楚,人是不能全說真話的,但也不能全說假話。要是全說假話,總有露餡的時候,所以你只能是真真假假,有真有假……這樣才會有可信度。於是,他說:「我確實讀書不多。我是鄉下人,我也沒什麼更多的思考,我說的都是實話。按你的說法,我是用『腳』思想的人,也只有兩條腿可用……這些,你要認真考慮。」

可李冬冬已經聽不進這些話了,她聽到的只是兩個字:「謙虛」。她有些癡迷地站在那裏,滿懷柔情地望著他,呢喃地說:「就壞,你。」

在公園裏漫步,對於馮家昌來說,就像是受刑一樣。可他還是認真地「做」下去,做得還算好。在有「景」的地方,比如一棵樹,或是一盆開得很好的菊花,李冬冬就會停下來,說:「多好啊!」於是,他就馬上說:「我給你照一張。」就讓她擺好姿勢,給她照上一張相。照相的時候,他就在心裏一次次地背誦那些步驟:焦距多少,光圈多少……中午,他們又一塊在公園的「水上餐廳」吃了飯。餐館裏人不多,有一排一排的車廂座。吃飯也很累,那是要吃「斯文」的……當他實在受不了的時候,馮家昌曾借機上了一趟廁所,在廁所裏,他一邊尿,一邊大聲地罵了一句家鄉話:「他娘那狗娃蛋!」

當夕陽西下的時候,整個公園沉浸在一種軟金色的氛圍裏,秋葉在橘色的落日下顯得十分安靜,公園裏的遊人也越來越少了。這時候的馮家昌已是非常非常累了,他就像是捧著一個「火炭」,很文化的「火炭」!他小心翼翼,高度緊張,說話必須是「一筆一筆」的,走路必須是「散散漫漫」的,真累人呀!主要是陪得心累,可他仍然堅忍地撐持著……這時,兩人不由地走到了公園深處的一個木制靠椅的旁邊,這裏已經沒有什麼遊人了。李冬冬先是大大方方地在那木制靠椅上坐了下來,而後又跟他招了招手。馮家昌躊躇了片刻,終於還是坐下來了。李冬冬的兩只大眼忽閃忽閃地望著他,突然說:「親親我,好嗎?」

這是一個信號,可以說是將要成功的信號,面對城市,他即將成為一個「占領者」。馮家昌心裏的火一下子就燒起來了。他的心頓時燒成了一個「日!日」的「卵子」,他在心裏暗暗地罵了一句:狗日的蟲!可他的理智卻制止了他。他有點生硬地站起身來,架著兩只膀子,遠遠的,像蜻蜓點水似的,輕輕地在她的額頭上親了一下,只一下。

然而,就在這時,不知怎的,身後突然有人用槍對著他說:「不許動,舉起手來!」

當馮家昌轉過身來,看到的卻是一個孩子。那孩子有六七歲,不知怎的就躥到了木制靠椅的後邊,手裏端著一支玩具沖鋒槍……馮家昌自然沒有舉手,可他清楚,在槍口對准他的一刹那間,他的心舉手了。

是呀,他的確是投誠來了,他正在向「城市」投誠。

你喜歡這個火柴匣子嗎?

那個有可能成為嶽父的人,自始至終只說了一句話。他說:「你喜歡這個火柴匣子嗎?」

當時,他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是,他知道,這句話是有意思的。

那是又一個星期天,馮家昌應約來到了李冬冬的家。頭一天,李冬冬在電話裏說:「我媽媽說,她想見你……」於是,他就知道了,這次見面是具有「盤查」意味的。

「盤查」是由兩個女人進行的。頭一個自然是李冬冬的母親,她叫林衛蘭,是一家大醫院的大夫。第二個是周主任的妻子,也是李冬冬的姨媽,她叫林衛竹,是省委機關裏的幹部。她們雖然是一母同胞,卻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女人。林衛蘭是個身材修長、幹幹瘦瘦的中年女人,人顯得幹一些,也冷一些,好像三尺以外都可以聞到樟腦的氣味,就是那種「衛生」得讓人害怕的氣味!林衛竹比她姐姐略矮一些,卻顯得豐滿窈窕,也顯得生動滋潤一些。一看就是那種喜歡張羅、充滿熱情的女人。但是,她的熱心裏總含有一種施舍的意味,是居高臨下的。可以說,她們全都是居高臨下的,那目光就像是紮在你心上的一根針!

在審視的目光下,馮家昌突然有一種被人剝光了的感覺。是呀,每一個從鄉村走進城市的人都是裸體的,那是一種心理上的「裸體」。在這裏,日子成了一種演出,你首先要包裝的,是你的臉。「武裝」這個詞兒,用在臉上是最合適的,你必須把臉「武裝」起來,然後才能行路。

林衛蘭問話的方式具有很強的跳躍性。她是醫生,她的話就像是一只多頭的聽診器,這裏敲一下,那裏敲一下,敲得你很難受,可又叫你說不出什麼來。

林衛蘭說:「小馮,聽說你家鄉的豆腐很好吃。是鹵水點的吧?」

馮家昌回答說:「是。是水磨磨的,再用鹵水去點。」

林衛蘭說:「我也去過鄉下,有的就用髒水……」

馮家昌說:「磨豆腐不能用髒水,連河水都不用,用的都是井水。要是用河水,豆腐就『苦』了。」

林衛蘭說:「是嘛?!你磨過豆腐?」

馮家昌說:「沒有。我們村有一個磨豆腐的,兩口子磨豆腐。他的女人出來賣,我們都叫她豆腐家……」

林衛竹笑著說:「是『豆腐西施』吧?」

馮家昌仍堅持說:「豆腐家。」

林衛蘭接著說:「噢。聽說你高中畢業?」

馮家昌說:「高中肄業。」

林衛蘭說:「家裏供養你挺不容易的……」

馮家昌說:「是不容易。」

林衛蘭說:「家裏弟兄多嗎?」

馮家昌說:「多。」

林衛蘭突然就沉默了,那沉默像涼水一樣,一下子澆在了馮家昌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