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六日
刀傷不了花。
嫁接的時候,刀要淨,那一刀必須淨,不能遲疑,你要是略一遲疑,花就哭了。這時候,傷花的不是刀,是手,是笨手把花傷了。刀太硬,太硬的東西傷不了花。相反,水卻能傷花。水太軟,水比花軟,花的心髒是硬的,花也有骨,花的骨儲存在它的遺傳信號裏,只有刀可以點醒它。在某種意義上說,花是愛刀的。
花也是最有骨頭的。
三月二十七日
土是有心的。
土是最柔軟的東西。土在「拾掇」中柔軟。土最知冷熱。土要人親,你親它,它就熱了。你暖它,它就熱了。你護它,它也護你。土是有愛意的,土是很想護花的,土使花滋潤。可土是俗的,花是雅的。土必須俗,土生五穀,它怎能不俗呢?土裏也有寒氣,太幹的時候,太濕的時候,土就傷花了。書上說,南花北移,硫酸亞鐵必須跟上。雖然這裏的土質酸堿適度,但含堿量還是略高了一點,得靠硫酸亞鐵中和。不然,土就傷花了。土對花的傷害要慢一些,它讓花慢慢地萎,但那又是致命的。奇怪的是,土竟然也會出汗?真的,土出汗的時候,就是變天的時候,這是一個信號。你把土抓在手裏攥一攥,就會知道天上的事情,這真是奇跡!
四月八日
花是在夢裏生長的。
真的,花是在夜裏養精蓄銳,在夢裏生長。白日裏它吮吸天地之光氣,卻在夜裏吐納。它的形變主要是在夜裏完成的。白日裏你看不出什麼,白日裏它靜著。到了夜裏,你盯著它看,就會發現花在一點點地收,很緩慢地收;而後,在接近黎明時分,它又會一點點地放,它在收放中悄悄地完成了變異。花的身體是從來不睡的,花不睡,它為燦爛而活。
四月十七日
花也會尖叫。
有一天早晨,我真的聽到了花的尖叫聲。
花也有情感,花是有「磁場」的。在感情上,你不能捆綁它。嫁接的時候,你得讓它們相互間試一試,看是否能「親」上。要是排斥的話,就不能硬把它們嫁接在一起,不然的話,它立馬就死。一天早上,我剛走進花棚,就聽到了花的尖叫聲。這株花是頭天夜裏嫁接的,也只是讓它們待了一個晚上,可是,當我走進去的時候,就在那一刹那間,「嘶」的一聲,它的所有葉片全落了,是死了心的幹枯!
五月二日
花渴了,反而會出汗。
花的香氣就是從「汗」裏揮發出來的,花以血當汗。旱的時候,花的氣味最濃。花也有性格,大凡香氣濃鬱的花都是些烈花,就像女人一樣。
澆水的時候,你會聽到花在吮吸,那聲音很細微,一「吱兒」一「吱兒」的,等它不「吱兒」的時候,就是夠了。花以水而肥,但花又是怕水的。水既不能過大,也不能過小,它要的是潤,而不是淹。花最怕淹根,花根經水一泡,就腐爛了。書上說,濕要濕透,幹要幹透,就是這個意思。
南花北嫁,它有一個改良期,也有一個適應期,在特定的地域裏,還有水質的問題。這裏的井水偏硬、偏寒,得把深井裏的水改在池裏曬一曬,去去寒氣,再澆……
五月十四日
對於花來說,低頭就是死亡。
……花太嬌了。也許,花就是讓人嬌的,它的品格決定了它的嬌貴。美是滋養出來的,你得用心去養它。在花棚裏,我最怕的是花低頭,花是從不低頭的。花一低頭,它的死期就臨近了。
鶴望蘭,產於萬裏之外的南非,也是草本植物。應該說,它是一種遷徙之花,也是飛翔之花,是適於改造的一種花。我真喜歡它欲飛的姿態,那姿態真好。我曾拿它做過母體試驗,一共試了十二次,最後我不得不放棄……因為,每次嫁接之後,不到一個鐘頭,它的頭就垂下去了。那昂著的頭一旦勾下去,就再也直不起來了。
於是,我明白,花是不能低頭的。花寧死不低頭。
六月二十一日
葉永遠是花的陪襯。
葉是扶花的。但葉瘦則花瘦,葉肥則花肥。葉與花又是什麼關系呢?
植物的底色是綠,但綠可以化為紅,化為藍,化為黃,化為紫……這多麼奇妙!小小的一株,就是一個世界。大約,花也有它內在的信號,有內在的「訴說」方式?這變異,又是誰賜予的?葉兒就是一種生命的准備,它為花而准備,為花而凝聚,就等著有那麼一天……花的開放。葉是花的母親嗎?葉為花而榮,為花而枯,在花開放的日子裏,葉也努力地崢嶸,襯得很辛苦。「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這樣的句子,大約就是從花木(?)中來的。它們一定是說過話的。它們之間,都說了些什麼?
六月二十五日
在花期裏,你要讓它吃得好一些。
花也有胃嗎?花的胃是多麼細膩。花也要配餐,它在不同的時期裏,要吃不同的東西。豆餅、芝麻餅,都是花的「上等食品」。豆餅和芝麻餅都得事先用水泡一泡,發酵之後才能施……發酵的時間,以七天為宜,等酵出水泡兒的時候就行了。草木灰是花的胃藥,它是可以起消毒作用。這些「食品」必須事先配出來,氮,磷、鉀缺一不可。這些都要做成「營養缽」,讓花慢慢消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