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八日
開花了。
二號盆是最先開花的,可它沒有變;三號盆,也沒有變;今夜,就看一號、四號、五號盆了……
一號盆上午十點開花,四號盆是午後開花的,開得真好,藍中帶紫,似青煙一縷,縹縹緲緲的,這是一個好兆頭。
家和說,你把豆腐吃了吧。我說,不吃。他說,吃了花就開了。我還是沒有吃。我想,等成功了再吃吧。
可是,在午夜時分,那花的顏色卻只褪到了灰白……一盆一盆都是這樣,它們再也不褪了。這算什麼呢?又失敗了。
黎明時分,雞叫了,我覺得一點希望也沒有了。當我決意要放棄的時候,望著那一株株嫁接失敗的花,忍不住抱起一盆,用手絹蘸了一些水,一點一點地去擦那花每一片花瓣……然而,想不到的是,奇跡卻在意料不到的時候出現了。第二天晚上,午夜時分,當我再一次走進花棚的時候,簡直讓人難以相信,那盆用水擦過的花卻怒放了,它已完全褪盡了紫灰色,雪白嬌嫩,如古書上說的一模一樣!我一下子撲上去,趴在地上,長久地望著那株花,我看見花笑了,家和也笑了,是含淚的笑。我說:「我終於把你等來了。」
家和說:「你是說我嗎?」
六月十七日
昨天上午,我如法炮制,飛快地跑去打了一桶清水,小心翼翼地,把所有的花一株一株地都給擦了一遍……可是,一夜過去了,奇跡沒有出現;又一夜過去了,奇跡仍然沒有出現。就這樣,一連三個晚上,奇跡再也沒有出現過,一次也沒有。無論用水擦多少遍,這個品種的花就再也沒有像我期望的那樣開放……一時間,我真是束手無策了,一點辦法也沒有了。這是怎麼回事呢?問題究竟出在哪裏?難道是花神為了可憐我,特意為之?不然,為什麼只有那一株「脫衣」了呢?
六月二十四日
奇跡出現了,是家和救了我的花。
這天,當家和從村中走過的時候,遠遠地,他聽見豆腐嫂喊了一聲,豆腐嫂說:「盆呢?我的盆。」家和迷迷瞪瞪地說:「盆?啥盆?」豆腐嫂站在門前叉著腰高聲喊道:「盆!那盛豆腐的盆。」這句話猶如電石火花一般,一下子激醒了家和,家和喃喃地說:「盆?噢,盆——就是那盆!」於是,家和二話不說,扭頭就跑,飛跑!豆腐嫂吃驚地望著他,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她就說了個「盆」,也不過就隨口問了一句,這神經蛋怎麼就跑起來了?!豆腐嫂就追著喊:「狗攆兔子呢?你跑個啥?——那是個破盆。」
家和飛快地跑來,氣喘籲籲地告訴我說:「盆!」我望著他,說:「盆?啥盆?盆怎麼了?」家和喘著粗氣說:「那盆,就是那盆、盆裏的水,是盛豆腐的水!」
聽他這麼一說,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明白了,我終於弄明白了,老天哪!那天夜裏,我隨手給花擦的水並不是清水,那是煮了豆腐的水。那是家和給我端的一小盆熱豆腐……那株花,用的是煮豆腐的水!這時候,我看見了那個盆,那盆還在花棚架上放著呢,是個空盆——也是一個破盆。
於是,「藍煙兒」——「仙人脫衣」——月亮花,在它重生的那天起,就有了一個外人永遠也不會知道的秘密……這真是石破天驚!
告示牌
上梁村換郵遞員了。
原來是個老的,姓秦,進村推車走,話也不多,見人就笑一笑。一般情況下,他把信放在代銷點前邊的「告示牌」下,就去了。凡掛號信、匯款單什麼的,也只是找代銷點的東來蓋上章,說是誰誰家的,由東來代收代轉,這也省卻了很多的麻煩。
新來的就不一樣了。這新來的是個毛頭小夥,騎輛新郵車,進村車也不下,就那麼一路搖著鈴,滿街吆喝:「劉漢香,拿章!誰是劉漢香——劉老太,拿章拿章!……」吆喝了幾聲,不見動靜,這年輕人就站在當街裏,咋咋呼呼、焦焦躁躁地喊:「誰是劉漢香啊?——耳朵聾了?!快快快,拿章!」
這時候,東來從代銷點裏跑出來了,說:「來了,來了,給我吧。」
那年輕的郵差紮住車子,疑疑惑惑地望著他說:「你就是劉漢香?」
東來就說:「我不是。我這兒是個『點』。信都放在我這裏,我代收代發,也代你們賣些郵票。老秦他退了?」
那年輕人「嗯」了一聲,從郵包裏拿出了一個夾子,從裏邊取出一個本子來,一邊往上寫著什麼,一邊問:「這劉老太多大歲數了?好福氣呀,養了四個好兒子,一下子就寄來了四張匯款單!」
東來說:「你說誰?」
那年輕人說:「劉漢香啊,劉老太……你們村沒有這個人嗎?」
東來笑了,說:「有是有,不是老太,是村長。」
那年輕人又「噢」了一聲,仿佛明白了似的,說:「村長啊,怪不得呢,到底是有權有勢,一下子送出去四個兒子!」
東來說:「不是她兒子,她、她沒有兒子……」就這麼說著,他接過那幾張匯款單一一看了,說:「我知道是誰寄的了。」
那年輕人詫異地望著東來:「不是她兒子?」
東來說:「不是。」
他說:「那是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