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還能怎麼解,當然是『四大皆空』了——」
他一聽就急了,慌忙問:「她往哪裏去了?」
「下山去了——」
他狠狠地說:「害死人——你們就不能做些好簽?」
一個和尚嘻嘻笑著說:「抽了下簽也不要緊嘛,只要你再出幾塊錢,我們可以替你消災的嘛——」
他走出廟門,但不知道小冰走了哪條下山的路,山前山後都有路,他剛才是從山前來的,那是他們上次走過的路,但他不知道小冰今天會不會換一條路。他返回去問和尚,和尚說沒注意她是走的山前還是山後的路。他感覺這個選擇至關重要,說不定就是一條人命。如果他選對了路,他就能追上小冰;如果他選錯了路,就會錯過小冰。可惜他分身無術,只能選一條路。
他拿出一些錢,請一個和尚從山前的路下山,幫忙找小冰,他叫那和尚如果看見小冰,就告訴她,說她丈夫正在焦急地找她,不管發生什麼事,她丈夫都永遠愛她,只愛她一個人,永遠跟她在一起。他叫那和尚把小冰帶到廟裏來等著,如果他下山找不到小冰,他會回到廟裏來看看和尚有沒有找到小冰。
幾個和尚大概是被他酸了一把,都嘻嘻地笑,還唱起一個什麼情歌,然後又為錢的事唧唧喳喳的。他催促道:「快去吧,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他跟那個和尚兵分兩路下山,他走了後山,因為他剛才從前面上山的時候沒有看到小冰,有可能她從後山下去了。也許小冰到這山裏來,不是來尋死的,而是來跟過去一刀兩斷的,那樣她就可能從前面進山,而從後面下山,表明她已經與從前一刀兩斷,從此要走一條新的道路。
他走了一段,又開始後悔叫那個和尚去找小冰,如果那家夥是個色狼,那不是等於自己出錢請他汙辱小冰嗎?他正在猶豫要不要回頭去把那和尚叫回來,就看見前面樹上掛著一截粉紅色的緞帶。他慌忙沖了上去,抓起那截緞帶看了幾眼,覺得就是小冰用來捆那個紙盒的緞帶,知道小冰一定是從後山下去的了。
問題是她把緞帶留在這裏是什麼意思?是在給他指路,還是在一路埋葬往事?等到把盒子裏的東西都葬完了,就——?
他開始大聲呼叫起來:「小冰——小冰——」
整座山裏好像就他一個人一樣,四處都傳來空曠的回聲「小冰——小冰——」
他覺得毛骨悚然,小冰一個人在這樣的山裏走,不害怕嗎?還是她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了?他一路走,一路喊,淚水什麼時候流出來的,他一點也不知道,一直到眼睛模糊,看不清路了,才知道自己在流淚。他一邊用手背擦淚,一邊繼續下山,邊走邊喊,邊走邊喊,心想如果今天能找到活著的小冰,他什麼人都不要了,只要小冰,今生今世都要好好守著她,再不讓她為任何事傷心。
他估計昨晚小冰說要離開他,是希望他表白一下的,但他什麼也沒說,肯定讓她心冷了。他昨晚沒表白,並不是他不想表白,而是他沒法表白,因為小冰想聽的,肯定是他許願今後永遠不去看望維維,也永遠不想念維維。他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所以他不敢亂許願。他也害怕他那樣說了,小冰又會說「我以為你是個仁義道德的人,哪知道你是個連自己的骨肉都不認的禽獸」。
如果他知道今天會搞成這樣,那他昨晚什麼話都願意說了,只要小冰開心就行,只要小冰不出事就行,他是做禽獸還是做仁人,都不重要。也許維維沒有他,會過得更好,也許維維根本就不是他的孩子。
他就這樣想著,追著,喊著,一直來到了山下,也沒見到小冰。他只好再上山,看看那個和尚有沒有找到小冰,有沒有把小冰帶到廟裏去等他。他心急如焚地往山上爬,仿佛都能看見那幾個和尚正在欺負小冰,仿佛都能聽見小冰的哭叫聲了。他越想越後悔,真不該請那幾個和尚幫忙找小冰的,更不該告訴他們一個年輕的女孩子正獨自一人在這山裏轉。這些和尚光棍了這麼久,碰見一個年輕漂亮的姑娘,那還舍得放過?
他也恨小冰太大膽,一個人跑到這山裏來,如果是周末或者假日,還有不少進山遊玩的人,也許還安全一些,但今天山裏幾乎沒人,她一個人跑這山裏來,出了事怎麼辦?今天回去一定要把她狠狠訓一頓,要訓得她從此以後不敢這樣到處亂跑。但他想到可能根本就沒有這種訓的機會了,而且小冰膽子這麼小的人,居然敢一個人跑山裏來,肯定是吃了扁擔橫了腸子,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了。
等他再次爬上山頂的時候,已經累得腰酸背疼了,胃也劇烈地痛起來。很久不鍛煉了,加上心裏又急,中午飯也沒吃多少,覺得精疲力竭,只想倒地而亡,把這一切煩惱都拋到九霄雲外去。
但他不敢怠慢,急忙問廟裏的和尚有沒有找到小冰,那個幫忙找小冰的和尚已經回來了,說一直走到山下去了,也沒見到什麼年輕女子。雖然人沒找到,但錢是不退了的,因為他花了力氣了。
譚維也沒心思說錢的事,只叫他們如果看到年輕的女子,請一定問一問是不是叫小冰。他又借了和尚們的紙筆,寫了個條子,叫和尚們如果看到小冰就把這個條子交給她。
他在那個條子上赤裸裸地表達了他對小冰的愛情,都是些「一生只愛你一人」,「終生不渝」,「沒有你我就活不下去」之類的。如果是平時,刀架在脖子上他也寫不出這麼肉麻的話,但今天不同了,只要能留住小冰,再肉麻的話他也寫得出來,而且寫的都是內心話,何肉之麻?
他問和尚們要了口水喝了,就又往山下走。天已經晚了,太陽已經藏到山後面去了,只留一抹夕陽,把天邊染得血紅。他不知怎麼的,就覺得這個兆頭不好,又開始一路追,一路叫,整座山裏只聽見他的聲音「小冰——小冰——」
他叫得口幹舌燥,嗓子也快啞了,嘴唇乾裂得出血了,不由自主想到「杜鵑啼血」的說法。他已經忘了杜鵑為什麼會叫到啼血的地步了,好像是個愛情故事,有點像他們這樣,夫妻或者情人之間起了誤會,一方失蹤了,另一方到處找,但終生都沒找到,於是變成了杜鵑,悲哀地叫著「不如歸去,不如歸去」,一直叫到聲聲啼血。
他從前聽到這個傳說,從來沒往心裏去過,更不相信什麼一生尋找一個人,死了還要變成鳥的事。但是今天他徹底相信了,因為他現在就是這麼一個心情。如果他今天找不到小冰,他會一生一世找下去;如果小冰就死在這山裏,他會一生一世留在這山裏,變鳥也好,做和尚也好,反正是不會離開這裏了。
他沿著石階下山,不由得想起那次他跟小冰下山的情景,石階很窄,並排走兩個人嫌擠,但小冰一直要跟他並排走,所以他們的身體得有一部分重疊在一起,小冰走在他右邊,靠在他懷裏,他的右手摟著他,每走一步,他的右腿就會碰到她,有時他的那個地方正好碰在小冰的身上。他很快就起了反應,又生怕小冰感覺到了,忍得很辛苦。
後來小冰告訴他,說她那天就感覺到他的那個東西了,只不過沒說出來。
他問:「那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流氓?」
「不,我覺得——你很愛我,我很自豪,因為我能讓你產生沖動——如果你那天把我擄到哪個密林裏去強暴了,我保證不會告他。你說奇怪不奇怪,喜歡一個人,就可以喜歡到這種地步,連你要強暴我,我都不討厭,反而恨你不來強暴我——」
「那是因為你知道我不會強暴你——」
「不是說男人都有征服感嗎?你怎麼沒有?」
「什麼征服感?你要我去打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