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旅行變得尷尬起來,原本計劃了十五天的行程,空了那麼大的一個檔期。她不知道留下來能做什麼,但是就此走了,又不甘心。最後,她決定反芻一次,用極緩慢的步態丈量這座城市。於是,她耐著性子,每天拿著西安地圖,獨自走街串巷。
這天下午,剛從陝博看完展覽出來,冷不防地就遇見了一場過雲雨,正在過天橋的她被淋了個半濕。哭笑不得的她只好攔下一輛三輪車,讓師傅慢慢往大雁塔趕。
她剛在車上坐定,包裏的手機就響了。她手一邊翻紙巾擦水一邊接聽電話。電話那端,明顯是很空虛的厲婭漫無邊際地和她一通神侃,孫菀忍了幾分鐘終於叫停,坦言自己要趕去大雁塔看日落,讓她閑話少說。
厲婭有點擔憂地說:「姐姐,你不剛淋雨嗎?趕緊給我滾回青旅洗澡,小心感冒。」
孫菀不以為意地說:「大熱天淋那麼點雨,哪裏就會感冒啊?你以為全世界人都跟大小姐你一樣弱不禁風?我身體好著呢,十幾年都沒吃過感冒藥了……」
這時,正在開車的三輪車師傅悚然回頭看了孫菀一眼,孫菀立刻捕捉到了這個意味複雜的眼神,掛了電話就問:「師傅,怎麼了?你剛才看我幹什麼啊。」
師傅搖搖頭說:「姑娘,我勸你別去大雁塔了,回去換衣服吧。這段路我不收你錢。」
孫菀有些好奇地問:「為什麼呀。」
「我怕你感冒。」
「啊!怎麼會?」孫菀覺得這師傅有些大驚小怪。
「你剛才要不說那番話,可能還不會感冒,說了就不一定了。」
孫菀徹底被這神神叨叨的師傅弄暈了,險些沒像廣東佬那樣一聳肩,瞪著大眼睛說一句:「點解。」
43.第43章 其實只戀長安某(2)
「姑娘,你來西安前沒聽過一句話啊:陝西地方邪,能說不能厥,說個王八來個鱉。意思是,你不要在陝西的地頭亂講話,要是亂說話,好的不靈壞的一定靈!」
孫菀怔了怔,她確實聽導遊說過,西安有「言靈」,導遊還舉了很多例子證明這點,但是孫菀一點也沒把這當回事,反倒以為是導遊穿鑿附會出來的噱頭。
此刻聽這老師傅一本正經地說,她的心裏有點擔心,但是她堅決不願相信這些怪力亂神的東西。她暗想,今天就以身試法,看看到底有沒有那麼靈,大不了就是感冒嘛,不怕。一念轉過,她堅持讓師傅帶她去大雁塔。
結果當天夜裏,孫菀就為自己的剛愎自用付出了代價。她非但感冒了,而且是一場來勢洶洶的重感冒。短短幾個小時,她的嗓子就啞得近乎失聲。
孫菀不信邪地在青旅前台買了感冒藥,然後飲牛般灌著白開水,折騰到後半夜才睡下。次日醒來,她悲觀地發現昨天的感冒藥非但沒有起效,反而讓她的病情加重了。
睡在她對床的女生離開前好心提醒她,有些青旅的感冒藥是過期的,最好不在青旅買這類東西。說完,她給孫菀留下了一個蘋果,讓她起床後去正規藥房買藥。
可憐孫菀連對她說謝謝的力氣都沒有,遑論去藥房買藥?她環顧四周空蕩蕩的床鋪,有種溺水的絕望。
她強忍著高燒,一邊喝水一邊啃那只蘋果,堵得死死的兩只鼻孔讓她疑心自己馬上就要窒息死去。
吃完蘋果,她軟綿綿地靠坐在床上,腦子裏一點兒好事也沒想,不是想起87版紅樓夢裏林黛玉死前焚詩稿的畫面,就是在心裏默念「僵臥孤村不自哀」,然而轉念一想,人家那都是死得重於泰山的,自己這樣不聲不響為蕭尋死了算什麼?
想到蕭尋,她的鼻子越來越酸,一點滾燙的淚從眼角滾落。這時,一點孤勇從她絕望的心底升起,她再不想理會那些小女兒的矜持。她抓起手機,找到蕭尋的名字,撥通他的電話,沒頭沒腦地用公鴨嗓對那邊說:「蕭尋,我懷疑我要病死了……」
幾十公裏外的蕭尋哪裏知道她這句話背後有那麼多曲折,瞬間有種被雷劈中的感覺,哭笑不得地問清狀況,得知她病倒在西安,問清地址後,二話不說就趕了過來。
數日不見,蕭尋越見清瘦,皮膚也黑了不少。孫菀眼巴巴看著他,險些沒掉下眼淚。
蕭尋見她燒得面目浮腫,一雙修眉擰得幾乎打結。他上前拉起她的手,伸出兩根指頭在她手腕上一搭,片刻後,果斷地說:「跟我回家。」
孫菀瞠目結舌地看著他,一下失卻了應對。
蕭尋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話來得突兀,他掏出手機打了一個電話,用陝西方言對電話那端說了幾句什麼,然後在孫菀面前蹲下,「上來,我背你。」
孫菀還准備裝一下矜持,他已不由分說地將她雙手拉到了自己肩上。
等到了蕭尋家,孫菀才真正明白什麼叫作家徒四壁。
若非親眼所見,孫菀真不敢相信中國還有這樣貧困的農村,她更不敢相信眼前這座沒有粉刷過、連玻璃窗都沒有裝的毛坯平房裏竟走出了一個A大高材生。
44.第44章 其實只戀長安某(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