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目送最後一撥客人下了樓,孫菀終於繃不住,提著禮服裙擺往後面的衛生間跑去。她匆匆將門落了鎖,趴到金色的水池前,翻江倒海地吐著,直吐得肝膽欲裂、涕泗橫流。
門外傳來卓臨城敲門詢問的聲音,她嗚咽著道:「沒事,吐出來就好,你回去吧。」
說完,她將水開到最大,將全部情志都傾入嘩嘩的流水聲中。
112.第112章 城之將傾,愛之將始(4)
等到身體裏最後一點可吐的東西吐完,孫菀氣若遊絲地靠著洗手台滑坐在光可鑒人的地板上。
衛生間牆面的LED屏上,正在放一支老歌的MV,一男一女上演著孫菀看不懂的劇情,然而酒店的音響系統實在太好,好到歌詞裏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進了她的耳朵裏,「多少年了,我們曾想過一起變老,卻都有別人了……」
兩行眼淚毫無預兆地從她清瘦的面龐上滑落,那麼淺吟低唱的歌,卻惹得她忽然大哭起來。
她實在是撐得太久,累得太久,沉積太久的委屈在這一刻決堤傾瀉。她知道自己失態了,只怕那扇木門也蓋不住她的哭聲,可是即便她將十指緊緊摳進掌心,還是壓不下心口的銳痛。
哭得暈暈乎乎的時候,她聽見有人破門而入的聲音,又感覺自己落入了一個穩固有力的懷裏。她圓睜著淚眼,抬頭往那人臉上看去,在看清他面容的瞬間,徹底呆愣住了——怎麼可能在此情此景下見到蕭尋?她一定是醉了,可這一刻,寧願相信自己是清醒的。
她死死盯著他的臉,死死揪住他襯衣的領子,梗著脖子將嗚咽聲吞下去,顫抖了許久,淚如雨下地哀求說:「不要去美國。求你,別丟下我。」
卓臨城抬起的手緩緩落下,一動不動地僵立原地。他的喉頭動了動,垂下的眼簾將眼底所有情緒全都斂去,仿佛那裏從來都一無所有。
次日,孫菀一直睡到下午才醒來。酒店的大床上,只有她睡過的痕跡,被子上用玫瑰鋪成的心形還能看得出大概。
她擁被陷在床上,費盡心力回憶昨日,回憶起來的只有喝不完的酒和面目模糊的人來人往。
如此想來,這兩日聲勢浩大的婚禮,留給她最深刻的東西,反倒只剩腳底被高跟鞋磨出的水泡了。
婚禮後,論理便是蜜月期,不料卓臨城剛將度蜜月的檔期空出來,就接到他外祖母病危的消息。外祖母昔日最疼他,行將就木時唯一的心願便是能見他侍奉病榻。孫菀本也應跟去探視的,可卓母深懂老人家的心思,在這當口了,老人家或許並不想見到旁的女人分去卓臨城的關愛,所以婉言拒絕了。
卓臨城一去便是大半月,孫菀再見他時,已是在外祖母的葬禮上了。他們的蜜月,自然只能秋後再議了。然而,他們始終沒有再提過蜜月的事。他們都太忙,卓臨城忙著收購一家A股上市公司,又忙著做拓展萬華的產業鏈,孫菀則忙著准備畢業論文。
婚後,孫菀一直住在學校的宿舍裏,周六日偶爾也回她和卓臨城的家中。卓臨城大多數時候都不在,每每站在空無一人的家中,孫菀都有一種無所適從的感覺。她無法進入卓太太這個身份裏,亦無法從這冰冷的豪宅裏找到一絲歸宿感。
卓臨城偶爾也回家,陪她吃一頓飯,或是陪她看一部電影。如果她表現得拘謹不安,他就會尋一個借口出門,回賓館或是他的行館裏住下;如果碰巧遇見她心情好,他就在樓上的臥室裏留宿一晚,次日再走。
孫菀擔心的事情始終沒有發生。
113.第113章 城之將傾,愛之將始(5)
辦完婚禮後,卓臨城對她的熱情莫名地冷卻了下來,孫菀是從他疏離卻不冷漠的態度中看出來的。在追求她的時候,他雖也是如此進退有度,溫柔周到,但孫菀總能輕而易舉嗅到他道貌岸然,心懷不軌的氣息。
當然,除了不常見面,卓臨城一點兒也不失自己做丈夫的本分。他給她開了不限額度的附屬卡,又精心為她挑了代步的名車。節假日時,他必親自帶禮物回家陪她。彼此每天雖無電話,但是他的助理Holly會准時將他每一天的行程發給她,確保卓太太能夠實時掌握卓先生的動向。
因為結婚前做好了心理准備,孫菀的心理落差並不大,這反倒坐實了厲婭的猜想:卓臨城對她的愛,只是一種求而不得的執念,一旦達到目的,他的執念就會醒來——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畢業後,因要照顧卓父、卓母的情緒,孫菀不得不放棄考研,按部就班地考了家報社。偏巧那報社離他們的婚房所在地不遠,孫菀便順理成章地打包了自己的全部行李,搬了進去。在此之前,孫菀的活動範圍只限臥室、廚房、衛浴,完全是三點一線式,像個寄居者。正式入住後,孫菀漸漸也會去樓上的書房、陽光房小坐,無聊的時候,便放一張唱片,赤著腳在樓上樓下散步、哼歌。
再往後,她便自作主張地往家裏添置東西,有時候是一盆虞美人,有時候是一套可愛的茶杯,有時候是從宋莊、798淘來的油畫。
某個傍晚,她一邊聽著自樓下隱隱約約傳來的奧斯卡金曲,一邊淺吟低唱著修剪一株茉莉,不料卻被順道回來的卓臨城撞見。過後,他便命人在家裏裝上音響系統,以便她在家裏任何一個角落都能享受自己喜歡的音樂。不久後,陽光房裏又多了園藝公司移來的近百盆名花,如此一來二去,這棟原本冰冷的房子便漸漸有了起色,不再像他們那一潭死水的冰冷婚姻。
若不是MSN上厲婭的頭像閃起,孫菀只怕自己會在這個午後溺死在無休無止的回憶裏。
她抬起枕在膝蓋上的頭,點開對話框。厲婭問道:「一周年剛滿,就要離婚。」
孫菀避而不答,問道:「這麼晚了為什麼還沒睡。」
「剛在加州參加一個party。你猜我見到誰了。」
「難不成是施瓦辛格。」
「回答正確,加十分。」
